第64章 以退为进(1/2)
疯霸王眼见三狂兄弟迎送穷富二神,礼数周全,厚此薄彼,转到自己身上却冷眼相加,胸中一股烈火登时冲起。他双掌一合霸王枪,枪杆微震,便要踏上石阶,闯入府门,与那三人分辩个明白。
李鸣侧身拦在他前面,手掌微微一摆。疯霸王圆睁双目,胸膛起伏,压着怒意道:“鲁某今日自知拦不住三狂,可这杆铁枪还在,拼却一身血,也要叫他们知道鲁夫不是任人轻贱之辈。”
李鸣面色不改,目光掠过府门内外来往宾客,低声道:“鲁当家若在此处动手,今日之事便难成了。”
疯霸王一怔,怒色未消,正要追问。李鸣望着门前悬挂的寿幛,声音更沉:“金老太太八十寿辰,四方人物皆在府中。你这一枪闯进去,纵然有理,也会成了搅扰寿堂之人。到那时众怒所归,反叫三狂占了上风,我所谋之事,也就尽数毁了。”
疯霸王听罢,掌心的力道缓缓松了几分,枪尖垂下,仍是满面不甘。他盯着李鸣道:“照你这话,难道就任他们如此欺人?”
李鸣近前半步,在他耳畔低语数句。疯霸王脸色微变,眉头一紧,立刻摇头道:“此法不妥。你一个人先去,若有差池,叫鲁某怎能袖手旁观?”
李鸣唇边浮起一点冷笑,衣袖在风中轻轻一拂。他望着金府深处,神色间自有一股倔傲之意,缓缓道:“武林三圣面前,我也不曾退过。三狂虽横,终究还不值得我畏首畏尾。你随后入内,只须看准时机便是。”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径自向金府大门走去。
疯霸王立在原地,握枪的手紧了又松。他素来粗豪暴烈,遇事多凭一股血气,可此刻已明白李鸣用意。那人身形不高,步子也不急,却偏有一种独赴险地的从容。疯霸王心中既佩服,又替他悬着一口气。
门前青石被日色照得发白,府中人声隐隐传来,寿宴的喧繁隔着高门深院,越发显出门外这一片冷静。李鸣行至阶下,那守门壮汉迎了出来。此人三十余岁,膀阔腰圆,见李鸣面生,又见他年纪甚轻,眉梢便带了几分轻慢。
壮汉斜睨着他,语气生硬道:“你到此何事?”
李鸣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此番更是有意寻衅。他停在石阶下,眼皮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两字:“讨债。”
那壮汉名唤金禄,久在三狂门下走动,仗着主人声势,早惯了旁人低三下四。今日府中寿筵正盛,忽听一个年轻人到门前说要讨债,心头火起,却偏偏压着脸色,阴沉沉问道:“债主是谁?欠债的又是谁?”
李鸣这才抬起手,指尖正正点向金禄胸前。他目光平静,字字如钉:“欠债的是你。”
金禄面色骤变,眼中凶光一闪,右拳已自肋下钻出,直捣李鸣心口。拳风来得急,带着几分狠辣,显然不是寻常仆役的手段。
李鸣身形不过微偏,衣襟被拳风一掠,已让过来势。他右手翻出,五指扣住金禄腕脉,顺势往身前一牵,左足在金禄步下轻轻一绊。金禄只觉腕间一麻,脚下空了半寸,整个人已扑倒在青石地上。
这一跌来得干净利落,门前几名家人俱是一惊。金禄羞怒交并,左掌在地上一按,腰身弹起,左足钉住地面,右腿如矛,直穿李鸣下盘要害。
李鸣仍未后退。他静静候到那一脚将近身前,忽然俯腕下探,五指扣住金禄脚踝,手臂一送,力道含而不露。金禄的身子便如被暗流托起,直飞出一丈来远,仰面重重摔在地上。这一回他胸中气息翻腾,半晌竟起不来。
府门内忽然传出一道干涩而森冷的声音。那声音未到,人已先有威势,沉沉压向门外:“何方狂徒,敢到金府门前撒野?”
高大的身影自门内踏出。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紫膛面皮,浓眉大眼,肩背宽厚,步伐沉稳,正是三狂府中管事紫面判官杜达权。他目光先扫过倒地的金禄,随即落在李鸣身上,眼底轻蔑之意更浓。
李鸣略一打量他,嘴角微挑,语声不高,却刺人如针:“三狂门下果然规矩森严,主人狂,管事狂,连看门的奴才也狂。阁下想必便是杜达权了。”
杜达权本未将这年轻人放在眼里,听得此言,脸色顿时沉下。他向前一步,掌骨微响,冷声道:“今日府中有喜,我本懒得与你计较。你偏要口出秽言,便怨不得杜某叫你知道疼痛二字。”
他说到末句,右掌已从肩上斜斜拍落,直取李鸣头顶。
李鸣肩头一缩,身子轻轻一引,那一掌擦着衣袖落空。他侧目看着杜达权,淡然道:“声势倒大,可惜掌上还差些火候。”
杜达权怒意更盛,脚下垫步逼近,单掌竖如利刃,横斩李鸣左肋。这一掌劲力已重,带起的风声贴着石阶掠过。
李鸣仍只将身形一侧,避得从容。他衣角微扬,眼神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道:“这等把式,也敢在门前逞强?”
杜达权被他连番戏弄,胸中杀意顿生。他双掌一合,周身劲力尽聚臂间,掌势骤然由外转内,快如电闪,直插李鸣丹田要害。
李鸣眸光微凝,脚下忽退半步。杜达权双掌落空的一瞬,他右手已探出,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对方双腕。杜达权只觉两腕一紧,气机顿滞,还未及变招,李鸣身躯倏然一旋,借势一抛,竟将他整个人甩出七八步外。
杜达权落地时脚步踉跄,勉强稳住身形,胸中血气翻涌。他这才知眼前少年绝非寻常狂客,方才的轻慢顿时敛去。他双掌护在胸前,眼神由怒转疑,声音也沉了许多,道:“阁下究竟是哪一路高人?还请赐下名号。”
李鸣缓缓理了理袖口,方才的轻佻之色尽数收起。他立在金府门前,神情沉定,字音清晰地道:“在下人见愁李鸣,求见府上三位主人。”
金禄伏在地上,脸色灰白。杜达权闻得“人见愁”三字,眼中终于掠过惊色。门前风声一冷,寿堂深处的笑语仍旧传来,可金府大门外,已有一层无声的寒意悄然压下。
杜达权久历江湖,方才一交手,已知眼前这少年绝非寻常。他脸上怒色渐敛,眼珠微转,干涩一笑,竟向李鸣欠身施礼,声音也比先前低了数分:“原来是李公子亲临,杜某眼拙,方才多有冒犯。”
李鸣立在阶前,神情散漫,只将手轻轻一摆,似是并未放在心上。杜达权见他不再追究,便侧过脸去,向金禄递了个眼色,语气仍旧恭谨:“去禀告三位主人,就说李公子到府前求见。”
金禄吃了两番苦头,此刻哪里还敢逞强,低头应了,转身疾步入内。
李鸣目送他背影没入门中,面上仍是淡淡的,心中却已生出几分疑影。杜达权虽是金府管事,却不敢擅自请他进门,这原在情理之中;但方才那一眼递得甚是隐秘,似乎另有深意。三狂若只是寻常设宴待客,何须如此遮掩?他心念一动,隐隐觉得三狂与峨嵋一派或许早有往来,只是此念尚无凭据,便深藏不露。
未过多久,金禄自府内折返,脚步比方才谨慎了许多。他垂手立在杜达权身侧,低声道:“三位主人传话,请杜管事引李公子往西花园用茶。”
杜达权闻言,转身向李鸣拱手,腰身微俯,做足礼数:“李公子,请入内。”
李鸣目光在杜达权脸上一扫,未见迟疑,抬足便跨过金府门槛。
门内先是一座高大的影壁,青砖砌就,壁心悬着洒金寿字,金光在日色中微微闪动。绕过影壁,正面一座厅堂巍然立起,重檐高挑,飞角凌空,四根粗柱托着深色屋檐,古拙之中自有富贵气象。堂前人声隐隐,杯盏相碰之声隔着门户传来,热闹处却与李鸣无涉。
杜达权引他自西侧月洞门穿过。门后别有天地,占地甚广的花园铺展开来。假山叠翠,小亭踞于石上;池水清浅,鱼影浮沉;数竿修竹映着三间静室,风过时竹叶轻响,反将远处寿筵的喧声隔得淡了。
李鸣随杜达权踏上静室前的小径,尚未至门口,室内已缓缓走出三人。
为首之人年逾四十,身材高大,面色紫赤,细眉长目,鼻梁挺直,口角方正,颔下长髯微垂,行步之间自有威仪。其后一人年纪略轻,身形修长,面容白净,须色漆黑,举止颇带文士之态;只是双目启合之际,寒光时隐时现,分明内功精深。第三人约莫三十上下,面色蜡黄,眉淡眼小,塌鼻阔口,身材矮短,与前两人并肩而出,形貌甚不相称。
李鸣看在眼中,心中暗自衡量。三人气度各异,却与传闻中武林三狂的年岁、声势似有不合。他一时尚不能断定其来历,只将神色收得更静。
紫面长髯之人先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李鸣身上,声音稳重而低沉:“门下人说,来客便是江湖中有名的人见愁李鸣?”
李鸣迎着他的目光,神情不卑不亢,缓声道:“正是在下。”
那文雅男子随后上前半步,眼光如冷刃般在李鸣身上掠过,语调却慢而平:“听闻你要见我们三人?”
李鸣仍是从容,双手垂在袖中,答道:“在下此来,正为求见诸位。”
两番问答之后,他心中疑惑未去。紫面长髯之人语气似主非主,文雅男子神情也不似寻常宾客,而那黄面矮子却忽然从后方一闪而出,身形短小,来势极快,眨眼已逼到李鸣面前。
黄面人一双小眼里凶光隐动,声音冷得像铁:“你见我们,所为何事?”
这一下逼问,分明是要先夺声势。李鸣立在三人之前,脚下未移。他曾于万军阵里见过王侯威压,也曾在武林巨擘面前嬉笑进退,眼前三人虽深不可测,却还压不住他的胆气。他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在竹影与石径之间荡开,惊得池中浮鱼一散。
黄面人脸色更沉,又抢前两步,几乎已到伸手可及之处。他盯着李鸣,声音陡厉:“你笑什么?说出来。”
李鸣收住笑声,却不看他,只微微转身,向那紫面长髯之人拱了拱手,正色问道:“敢问阁下,今日金府所办,乃为何事?”
此问一出,黄面人眼中怒意更深。李鸣却似全无所觉。他此言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试探。若眼前三人真是三狂,那紫面长髯之人多半便是三狂之首;今日既为金老太太寿辰,身为主人,绝不会对这句话置若罔闻。
然而紫面长髯之人尚未开口,黄面人已第三次横身拦在李鸣面前,声音紧逼:“我问的是你来此何干,不是让你问旁人。”
李鸣终于低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忽然端肃。他身形向右微斜,避开黄面人正面逼迫,随即抬手一指,仍向紫面长髯之人问道:“此人是谁?还请阁下赐告。”
黄面人接连被他轻慢,脸上蜡黄之色泛起一层阴青。他身形一晃,又挡住李鸣去路,双掌交错,马步沉稳,掌心间似有暗劲流转。他咬着字道:“你若再不说明来意,我便叫你从今往后悔不当初。”
李鸣见他狂态毕露,心中冷意一生。此人一味相逼,正可借他立威。他忽然抬起双掌轻轻一拍,袖中所藏的丧门钉已无声滑入掌心。外人只见他举止松散,毫无戒备,却不知他指间杀机已成。
他望着黄面人,声音软淡,偏偏刺骨:“凭你,还不够资格问我。”
黄面人勃然变色,厉声道:“小辈,你自寻死路!”
话声未落,他双掌猛然翻起,掌背向内,掌心朝外,两股劲力并作一线,直向李鸣胸前印去。掌势来得又疾又狠,若被按实,胸骨只怕立碎。
李鸣眼中锋芒一闪,却故作惊惶,口中低呼一声,身子向后退去。黄面人先前连遭轻辱,早被怒火催得失了分寸,见他似要避让,更不肯容他脱身,当即沉气发力,吐声喝道:“着!”
喝声方起,那两只手掌已压到李鸣衣襟之前。
黄面人双掌逼近之时,李鸣眼中笑意忽然一闪。先前那一声惊呼,不过是诱敌深入。他身形似退未退,双袖微振,两枚锋利的丧门钉已自掌心吐出,寒光一掠,正迎着那两只拍来的手掌刺去。
变起仓促,紫面长髯之人眉峰骤动,欲要出手相救,已然迟了。黄面人一声惨呼,双掌掌心各被丧门钉穿出血洞,鲜血顺着指缝滚落,滴在青石径上。他两臂发颤,面色由黄转白,额上冷汗霎时沁出,身子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紫面长髯之人脸色沉了下来,袖中气劲微动,正要向李鸣发难。假山一侧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传来,一人尚在半空,声音已急急落下:“曲兄暂息雷霆,且听岳某一言。”
话声未尽,一个武师打扮的中年人飘然落在众人之间,身法稳健,落足无声。李鸣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河南形意门掌门岳振宇,与五岳三鸟中的展翅金雕萧剑秋交情素厚。
李鸣虽生于宦门,年纪又轻,于江湖人物的来历却素来熟稔。此刻听岳振宇称那紫面长髯人为“曲兄”,心头顿时一亮,眼前三人的名号便连成了一线。
紫面长髯者名曲哲,外号弧形剑;那白面黑须的男子姓刘名星,江湖称作闪电手;受伤的黄面矮子姓聂名鹏,号火蝎子。三人本是同门师兄弟,久居许昌以北石梁河畔,故为武林中人称作石梁三杰。他们的师父宏一法师乃许昌天宝宫住持,性情孤僻,最护门下短处。李鸣想通此节,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心中却多了几分戒意。
岳振宇先向曲哲拱手,又看了看聂鹏血流不止的双掌,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同在武林道上行走,一时言语不合,误伤难免。三位便看在岳某薄面上,暂且收了怒气。李公子此处,岳某自会请他给三位一个交代,决不叫此事无端结成死仇。”
他这一番话说得周全,原是怕聂鹏伤势太重,石梁三杰一怒之下向李鸣合力报复。以他一派掌门的身份出面调停,按江湖情面,纵然三杰吃了亏,也未必全然不给台阶。
可他的声音尚未落尽,静室之内又缓缓走出一个瘸腿老人。那老人步履不便,眉目间却满是傲色,才一露面,便冷冷一笑:“没有力气,便不要伸手拉架;没有势分,便不要替人圆场。岳振宇,你今日站出来,是凭你的力,还是凭你的势?”
这话如同当面掴耳。岳振宇本是堂堂形意门掌门,仗义出面止斗,反被如此奚落,脸上顿时泛起紫红。他唇角动了动,终究碍着场面,没有立刻发作。
李鸣本就不肯让旁人为自己折损威名,见岳振宇受辱,反倒笑了。他抬手竖起拇指,神情极认真,口中却说得又轻又毒:“老丈此言倒也有几分意思。没力气去拉架,顶多拉不开;没势分去圆场,至多丢些脸面。可总比有人拿血肉之躯去撞金钟,还自以为不疼不痒,要明白得多。”
瘸腿老人面皮一颤,怒意从眼底涌起。他身份似乎甚高,不屑亲自与李鸣动手,只将手向刘星一指,声音阴沉:“废了他。”
刘星应声而动。只见他右手从衣襟下倏然抽出一柄短刀,身躯一拧,刀光已在日色中绽开,冷芒如电,直削李鸣左肋。刀未至,锐气先迫人肌肤,出手之快,果然不负闪电手之名。
李鸣深知此人刀法迅疾,决非先前金禄、杜达权之流。他若硬接,便正中对方所长。眼见刀光削来,他脚下一滑,身形竟似被风推开一般,轻轻避过这一刀。
刘星一刀落空,眉间寒意更重,喉中低哼一声,腕势连变。短刀一劈、一削、一刺,三道寒光分取李鸣上中下三路,招招狠辣,处处逼命。
李鸣偏不还手,只凭一套移形换位的身法,在刀影中闪转腾挪。刘星刀快,他身法更巧;刀光每从衣边掠过,他便轻轻一笑。那笑声不高,却恰似细针,专往刘星怒处扎去。
刘星果然被激得火起,短刀越使越疾,风声一重紧似一重。他的劈风二十四刀本以快狠称绝,此刻在怒意催逼之下,刀势连绵,寒光罩住李鸣周身,几乎不留半寸空隙。
转眼之间,二十四刀已过了大半。李鸣觑准一线空隙,身形忽然一晃,竟自刀圈之外脱了出去。他停在数步外,衣袖微拂,像是全未经过方才那一阵险斗。刘星刀势骤空,胸中杀意未尽,神色不由得一怔。
李鸣便在此时开口,声音平缓得近乎闲谈:“听闻阁下的劈风二十四刀,江湖中从无人能接到第二十刀,此话可真?”
刘星正在盛怒之中,又被他忽然抽身一问,心神略滞,竟顺口答道:“刘某行走江湖多年,确未有人在我刀下撑过二十招。”
李鸣等的便是这片刻迟疑。
他双手一翻,日月五锯轮已脱袖而出。左手月轮贴地旋进,齿锋森然,径取刘星脚踝;右手日轮同时斜穿而上,寒芒直逼刘星下盘要害。两轮一上一下,来势诡谲而凶险,正把刘星方才一句狂言,生生截在了刀光未尽之处。
刘星本以为李鸣忽然开口相询,是要以身试刀,破他“二十刀无人能敌”之名,心神方自一顿,万不料对方竟在这一瞬间骤然发难。日月双轮一上一下,齿锋森森,来路又险又怪,逼得他短刀一收,不得不先避开下盘要害。
他这一退,先机已失。
李鸣双腕一振,日轮、月轮顿时化作两团冷光,在刘星身前上下翻飞。那轮法看似杂乱,却处处贴着险处而来,或自头顶压落,或由胯下斜穿,或贴地横扫脚踝,招招不循常路,偏又迅疾得令人无暇分辨。刘星本以刀快名震一方,此刻被逼得只得连连移步,刀势竟再也展不开来。
李鸣脚下游走,双轮连环递出,口中还不住出声。他有时盯着刘星头顶,偏偏低喝:“小脑袋。”可轮锋却贴地削向脚踝;有时眼看要扫下盘,口中却笑道:“大脑袋。”月轮随声又从肩颈间压来。更有几次,他喊的是一处,打的又是另一处,令刘星闻声生疑,看势又乱,只觉眼前寒芒错落,耳畔怪语纷飞,进退之间处处受制。
那十八路轮法本就兼了刁钻、轻灵、阴狠三般变化,李鸣此刻反复颠倒,顺逆错用,便如一张无形罗网,将刘星罩在其中。刘星越想抢攻,越不得其门;越是急怒,步法越乱,转眼间已被逼得左闪右避,身形狼狈。
曲哲立在一旁,眉心渐渐锁紧。他看得出刘星并非技不如人,而是先机被夺,又被李鸣言语搅乱了心神。再这样拖下去,只须一处防备稍慢,日月轮便能在他身上留下血痕。曲哲袖中手指微屈,已动了上前替下师弟的念头。
那瘸腿老人脸色却比曲哲更难看。
他原以为刘星以劈风二十四刀对付一个后生,至多三五招便可将人压倒。谁知局势翻转如此之快,堂堂闪电手竟被李鸣逼得如困兽奔窜,半点体面也无。此事若传出去,丢的便不只是刘星一人的脸面。
瘸腿老人终于沉声开口,声音阴寒,压过了轮风刀影:“不中用的东西,退下。”
刘星脸上一阵青白交错,趁着李鸣双轮稍缓,急急抽身退出。李鸣也不追赶,只将双轮一收,斜斜垂在身侧,笑意未散。
瘸腿老人一步一步向李鸣逼近。他虽跛了一足,身法却极为轻捷,每一步落下,身子都似随风轻移,竟无半分迟滞。
李鸣目光微凝。自这老人现身以来,他便看出石梁三杰对其极为驯顺,且其言辞狂横,身份必非寻常。方才又听他喝斥刘星如斥仆从,心中一转,已猜出此人大抵便是石梁三杰的三师叔,横行秦川一带的黑道巨擘,瘢阎罗单飞。
李鸣曾听师父窦力提过此人。单飞阴狠多诈,睚眦必报,若与人结怨,必倾力追逼,手段又多阴毒,使人防不胜防。今日在金府撞见此人,李鸣面上虽仍带笑,心中却不敢再有丝毫轻忽。
单飞停在李鸣数步之外,瘢痕满布的面上浮着森冷之色。他眯起眼,慢慢问道:“你可识得老夫?”
李鸣将日月轮垂在袖旁,望着他点了点头,神情竟十分坦然:“识得。”
单飞眼中寒光一闪,语声更沉:“既然识得,你心里可惧?”
李鸣又点头,答得干脆:“惧。”
单飞唇边露出一丝阴冷得意,追问道:“惧我什么?”
李鸣这一次不再点头。他脸上笑意尽敛,竟一本正经地望着单飞,缓缓道:“我只怕一时心软,舍不得送你这条残命上路。”
岳振宇听得心头一震,脸色立变。他本欲上前劝阻,却已来不及。单飞身形一横,跛足轻点,竟已欺至李鸣面前。一个腿有残疾的老人,仍能施出如此快捷的身法,饶是岳振宇见多识广,也不禁暗暗惊心。
李鸣却似全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他抬眼看着单飞,语调散淡:“单老丈倒会挑日子。今日金府寿堂高张,你我若在此分个生死,也算应景。不是李鸣血溅此地,便是单飞横尸阶前。看在你少了一截腿脚的分上,还是由你先出手罢。我立在此处,决不还招。你只要能叫我身上见血,这一场便算我败。”
岳振宇在旁听得暗自跺足。他深知单飞名声之恶,手段之辣,绝非寻常江湖凶徒可比。李鸣此言看似豪横,实则将自己置在极险之地;若真让单飞先手近身,纵有阴曹判官作亲,也未必保得住这条性命。
单飞却没有立刻出手。他盯着李鸣,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恨声道:“老夫成名多年,岂会占你这后生的便宜?”
李鸣神色愈发端正,像是当真在守一条江湖规矩。他将双轮微微一垂,向四下众人扫了一眼,缓声道:“我李鸣名声虽不大好,却从不欺凌眼盲腿残之人。今日诸位都在,我仍是这一句话:由你先打,我一招不还。”
这话一出,单飞的目光更阴了。
他平生再无耻,此刻当着曲哲、刘星、聂鹏、岳振宇以及金府众人之面,也不好先向一个明言不还手的后生下杀手。可若就此退让,颜面又无处安放。他心中暗自盘算,李鸣方才不过使了十八路轮法,纵然招式奇诡,也未必真有多深功候。以自己一身修为,任他先施展开来,又能怎样?待轮到自己还手之时,只要这少年仍守“不还招”之言,十招之内,便足以取他性命,也免了旁人说自己以老欺少、以强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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