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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拨云见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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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武凤楼终于从石壁前起身。他转过身来,先请白心野与尚不雅落座,神情之间自有一派从容。待两位老人坐定,他才看向曹玉与秦杰,温声道:“起来说话。”

曹玉与秦杰这才叩首起身。武凤楼落座之后,曹玉上前一步,将徐州之事细细禀明。从太湖一蛟杜大年、八极怪叟段常仁,到黑道四瘟神与赤松上人如何各率仇家同赴徐州;又说自己奉江剑臣之命出门寻师,途中经恶鬼谷,恰逢义父司谷寒遇害于三湘七泽屠铁甲之手;再说屈子祠前巧遇千里空,方得知武凤楼在云南狮子山的消息。一路曲折,他不敢遗漏,一一禀告清楚。

白心野和尚不雅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相视叹息。待曹玉说到徐州诸敌乘江剑臣恶战脱力之后聚众偷袭,武凤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霍然起身,衣袖微动,语声虽不高,却有压抑不住的怒意:“我来狮子山,岂会不知此处是赤松上人的地盘?我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残剑、断刀、缺斧当年头一个师父袁常流,确是死在泗水刘公手下,我也不愿把事做绝。谁知这班凶徒不知进退,竟趁三师叔力战之后真气未复,勾连群恶,暗袭徐州。既然如此,便是他们自取其祸。武凤楼若向他们问罪,也算不得欺人。”

秦杰见机极快,立刻向前半步。他年纪虽小,眼中却锋芒暗现,拱手说道:“大师伯,仇若不清,必成后患;疮若不破,终要腐烂。残剑、断刀、缺斧积怨二十年,断不会因一时受挫便退。赤松上人前番吃了亏,更不肯甘休。如今白、尚两位老前辈皆在此处,正可把这笔旧账一次理明,免得他日再生枝节。”

秦杰旧事重提,把赤松上人当日被他暗中整治得狼狈不堪的情形说了出来。洞中诸人先是一怔,随即都忍不住笑起来。白心野抚须大笑,尚不雅更是拍着石桌,笑得圆肩乱颤。连武凤楼素来端重,此时也不由得展颜,眼底怒意稍稍散了几分。

尚不雅笑罢,忽然抬手在光亮的头顶上拍了一下,神情中颇有豪气。他望着武凤楼,道:“昔年秦叔宝为知己不惜两肋插刀。老夫虽与正续寺同在一山,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今日既知那班和尚勾连恶徒,欺到凤楼老弟门上,便不能再只作旁观。说不得,也要伸手去摸一摸他们的底细。”

白心野倚着石桌,神色从容,说得更为干脆:“事拖久了,便易生枝节。夜长梦多,不如当面照会。咱们联名下一封帖子,明明白白送到正续寺去,叫那一寺僧俗都知道,旧账今日要算。老夫多年未曾舒展筋骨,倒也正好借此松一松。”

秦杰听得心头一喜。他最急之事,原不是争一时胜负,而是盼武凤楼早些了却狮子山之患,赶往烈女岭与魏银屏相会。如今白心野与尚不雅皆愿出面,他立刻去取笔墨柬帖,双手捧来,递到白心野面前。

白心野看了看那帖,却不接笔,只笑道:“在座诸人里,论字,尚老弟最有筋骨。这一封帖子,还是由他执笔为妙。”

尚不雅不耐地摆了摆手,小眼睛一翻,道:“一纸柬帖,哪里值得这般推让?叫秦杰这孩子写就是。他机灵得很,字总不会太差。”

秦杰依言将帖子铺在石桌上,磨浓了墨,提笔蘸饱,却没有立刻落下。他抬头看向白心野,恭声问道:“晚辈不敢擅定名次,还请白老前辈示下,诸位姓名该如何排列。”

白心野微微一笑,道:“此番既因先天无极派而起,武掌门自然居首。老夫远来狮子山,算是客身,列在第二便可。至于尚老弟,只好委屈他排在第三。”

尚不雅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笑道:“白吃先生莫以为这样便能激我。名字越靠前,出力越重,吃亏的岂是我尚某?你要抢第二,我正乐得轻省。”

白心野也不与他争,只踱到秦杰身后,看那孩子挥毫。秦杰手腕虽小,落笔却稳,很快便在帖上写下第一行“先天无极派掌门人武凤楼”,第二行又写“万里孤鸿白心野”。白心野见他再要往下写,忽然抬手止住,转头望向尚不雅,故意带着几分揶揄,道:“尚老大,你也快到花甲之年了,家传金刚指力与三十六式蜈蚣抓皆非凡俗,可在江湖上混了这许多年,竟连一个响亮名号也没有。你总不能叫这孩子在武掌门与万里孤鸿之后,干巴巴写上尚不雅三个字罢?那也太不像话。”

尚不雅果然被他说得一怔。他平生不拘小节,从未将外号放在心上,此时被白心野当众挑明,圆脸上竟露出几分茫然。

白心野强忍笑意,向秦杰说道:“既然这帖子由你执笔,索性连尚老大的名号也替他起了。你若起得贴切,他必不会亏待你。”

秦杰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主意。他应了一声,提笔便在第三行写下:“无法无天尚不雅。”

四个字落定,洞中一时寂然。白心野先看尚不雅那颗光洁无发的头,又想起“无法”二字的谐意,再联到他素来不受拘束的脾性,终于忍俊不禁,两手按腹,弯腰大笑起来。

武凤楼见秦杰如此顽皮,正要开口责他胡闹。曹玉也眉头微皱,想斥他不可失礼。不料尚不雅俯身看清那四字,圆脸上竟全无怒色,反而神采大悦。他连连拱手,郑重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老夫何德何能,竟得如此一个名号?只是这四个字倒也痛快,老夫受了。”

秦杰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却不敢露得太明显。帖子既成,曹玉伸手便要取过,道:“我送去正续寺。”

秦杰却比他更快,先一步将柬帖拿在手中。他向曹玉一拱手,低声道:“大师兄是掌门大弟子,此时不宜过早露面。投帖这等事,还是我去合适。”

尚不雅对秦杰本已大有好感,闻言笑道:“老夫送你一程。”说罢,他不待旁人再言,便领着秦杰出了洞。

正续寺殿宇巍峨,山门高立,檐脊在日色中如欲凌空。寺前古树成行,石阶宽阔,香火气与山中湿雾交在一处,愈显出这座古刹的深沉气象。尚不雅到了山门外,忽然俯身贴近秦杰耳畔,低声道:“你只管放开胆子,一切有我。”话音才落,他圆滚的身形一闪,便没入旁侧松影之中,竟看不出藏到了何处。

秦杰整了整衣襟,将帖子交入寺内。未过多时,山门内脚步声急促,一人怒气冲冲闯了出来,正是断刀金昌。他一眼看清门外站着的竟是秦杰,脸上顿时紫气上涌,双目几乎裂开。他手指秦杰,咬牙骂道:“好个该死的小畜生!前番暗中使坏,害我恩师受尽羞辱,今日竟还敢登门送命?我先斩了你,再拿你的血洗门前石阶。”

秦杰见他怒火上头,心中反倒安稳。他斜斜一笑,故意把声音放得清清楚楚:“断刀金昌,你若真有胆气,莫说杀我,便是当面骂我一声‘无法无天’,我也敬你三分。”

金昌此时已被仇恨遮眼,只见四下并无旁人,哪里想得到其中机关。他断刀一声出鞘,寒光斜映,口中厉声骂道:“好个无法无天的贼小子!今日不把你剁碎,我便不叫断刀金昌!”

他这一句刚出口,松梢上忽有一团影子荡落。尚不雅从左侧古松顶上飘然而下,身子虽肥,落地却轻得无声。他一步欺到金昌面前,圆脸上笑意尽敛,声音冷得像石缝里沁出的寒水:“凭你手里这截破铁,也敢说要屠我尚不雅?”

金昌一见是尚不雅,脸色立时变了。他刚要分辩,想说自己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冒犯这位山中怪杰,可话尚未出口,左右脸颊已接连挨了四记耳光。尚不雅出手快得只见白影一闪,金昌整个人踉跄后退,口中鲜血喷出,满嘴牙齿竟被打得一颗不剩。

断刀金昌在黑道中亦算凶横人物,可在尚不雅面前,全无还手余地。他捂着口鼻,血从指缝间淌下,含混地叫屈:“尚大叔,我与你向来无仇无怨,你为何偏向外人?”

尚不雅负手站在他面前,光头在山风里微微发亮,脸色却愈发冰冷。他盯着金昌,一字一顿道:“你还敢说无仇无怨?老夫亲耳听见,你先骂我尚不雅是无法无天的贼小子,又扬言今日非屠了我不可。既然你心中已有杀我之意,为免后患,倒不如让我先把你屠了。”

断刀金昌深知尚不雅的性情。这胖老人平日笑骂由心,似乎全无正形,可一旦动了真怒,出手便不留余地。金昌满口鲜血,痛得眼前发黑,却不敢再逞半分强。他含混着声音,连连退步,勉强分辩道:“尚大叔明鉴,晚辈方才一时昏头,并非有意冒犯你老人家。”话未说完,人已退入山门之内,仿佛再慢一步,便真要被尚不雅当场毙在寺前。

尚不雅圆脸一沉,抬脚便要追入寺中。他这一动,山门前的沙弥皆吓得变了颜色。秦杰却从旁一步上前,轻轻拦在他身侧,仰面笑道:“尚前辈,刀已出鞘,牙也落尽,气已给足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今日且留他一口气,让正续寺的人明白帖子是谁送来的,也好叫明日有话可说。”

尚不雅低头看了看他,脸上寒意渐散,哼了一声,道:“你这孩子倒晓得收手。”他袖子一甩,不再理会山门里那一片惊惶,转身与秦杰并肩下阶。帖子既已送入寺中,有无回帖都不打紧。一老一少沿山径而回,尚不雅一路还在骂金昌不识好歹,秦杰随口奉承几句,逗得他又笑又骂,倒似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次日辰时,山色初明,寺钟声自林间缓缓传出。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曹玉、秦杰五人一同来到正续寺前。石阶高阔,山门森然,殿檐隐在古木之间,香烟从重重屋宇后升起。正续寺原本气象肃穆,今日却比往常多了几分紧张。

单是一个万里孤鸿白心野,已足令赤松上人不敢轻忽;如今又有无法无天尚不雅同行,更有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亲至。小沙弥入内通报未久,赤松上人便亲率寺中诸执事僧众迎出山门。老僧身披袈裟,须眉灰白,神情虽力求平稳,眼底戒意却掩藏不住。双方在山门外略作寒暄,赤松上人便合掌肃客,请众人入大雄宝殿。

殿中佛像高坐,香烟缭绕。武凤楼等人随主人落座,僧众分列两旁。片刻静默之后,白心野先起身。他衣白如雪,神色平和,开口却句句有锋。他向赤松上人微一拱手,道:“先天无极派自常不醒前辈创派以来,择徒甚严,持身亦谨。第三代掌门萧剑秋性情醇厚,行事拘谨,江湖上素有长者之誉。如今第四代掌门武凤楼,出身名门,其父曾为帝王之师,当今圣上未登大位时,亦与武家有旧盟之谊。以武掌门这般门第、这般品行,白某实在不明白,他究竟在何时何地,因何得罪了贵寺,竟屡屡招来寻仇滋扰。此事还望上人明示。”

他几句话说得从容,却已将武凤楼此番登门问罪的名分铺陈清楚。赤松上人面色微僵,沉吟片刻,才合掌道:“残剑、断刀、缺斧三人,为报前师血仇,昔日在本寺山门前长跪三日三夜,泪尽成血。老衲见其情切,方才动了恻隐之心,收入门下,并许他们日后有机缘时,代雪师仇……”

白心野不待他长篇铺开,已抬手截住。他眉梢微扬,似听得十分困惑,道:“上人此言,倒叫白某越听越不明白。敢问三残前师袁长流,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此事又距今多少年了?”

赤松上人明知此问不易作答,却不能避开,只得缓声道:“袁长流死在泗水公刘广俊手下。算到今日,已有二三十年光景。”

白心野面上露出更深的讶色,追问道:“既是泗水刘公杀的人,又是二三十年前的旧案,为何迟至今日方才索命?既要索命,又为何寻到先天无极派头上?白某愚钝,此中关节,实在难解。”

残剑骆日见赤松上人被问得语滞,心中一急,便抢着开口。他向白心野抱拳,神色阴沉:“我兄弟数次潜往徐州报仇,却都败在一个不知来历的老者手下。去年刘广俊身死,我等本以为此仇无从再报。不想今年四月初,忽然寻得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踪迹。”

白心野眼中含笑,像是真替他们高兴一般,点头道:“如此说来,以你三残之力,去杀一个公侯门第里养出来的贵介公子,岂非易如反掌?袁长流之仇,应当已经报了。”

赤松上人脸上一阵难看,只得叹道:“谁知那刘月卿并非刘家公子,乃是当代女魔侯国英乔装改扮。老衲这三个徒儿因此尽皆败回。”

白心野不紧不慢地道:“听上人言下之意,后来还有第二番败绩?”

赤松上人老脸一红,眸中隐有怒色,却仍压着声音道:“第二次是老衲亲自前往,却遭无耻小辈暗中算计,才又无功而返。”

白心野唇角微动,却不再多言。经他层层相引,事情本末已由正续寺人口中吐出,旁人听来,自有分辨。武凤楼微一颔首,秦杰便从曹玉身侧走出,向殿中一揖。他年纪虽小,声音却清亮,字句如刀:“赤松上人说晚辈暗中算计,晚辈并不推辞;上人骂晚辈无耻,晚辈也无意回骂。晚辈只想请问一句,当年三残为何在正续寺门前长跪三日三夜?”

赤松上人不知秦杰设下话机,仍带着几分傲然,道:“自然是仰慕老衲天南一剑之名。”

秦杰等的正是这句。他嘴角微扬,眼神忽冷,道:“既然上人端坐山门,受了三人三日三夜跪求,又将他们收作门下,便该担起这份师长之责。可二十年来,直至泗水公刘广俊寿终,你都未能替徒儿报得师仇。如今事隔多年,却又迁怒先天无极派,还以天南一剑自居。如此名号,不嫌太重么?”

殿中香烟微微一荡。赤松上人被这几句话逼得面色涨红,僧袖下的手指都在微颤。他若不是顾惜方丈身份,又忌惮白心野、尚不雅在侧,几乎便要当场出手,将这个牙尖口利的少年击毙。

便在此时,赤松上人两侧各有一人站起。左边是他的俗家师弟紫竹居士艾紫竹,面容清癯,眼神阴沉;右边是小师妹红梅阁主阚红梅,衣色素淡,眉目间却自有冷意。艾紫竹向武凤楼拱了拱手,语声平稳而带寒意:“话既说到这一步,双方已无转圜余地。白老侠士与尚不雅既愿站在武掌门一边,艾某与阚师妹自然也不能袖手。与其在此唇舌相争,徒耗光阴,不如各凭师门所学,分个高下。武掌门以为如何?”

武凤楼坐在那里,神情仍是沉静。昔年他尚未正式出师,便已与魏忠贤爪牙中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诸般恶徒周旋,险境恶战不知历经多少。如今虽知赤松上人的追风闪电十三斩极是厉害,却绝无在正续寺示弱之理。他缓缓起身,向艾紫竹淡淡一笑,道:“居士言语爽直,正合武某来意。武某今日登山,也正想领教贵门追风闪电十三斩的精妙。”

艾紫竹眼底掠过一丝阴险笑意。他微微侧身,目光从武凤楼脸上扫过,慢慢说道:“武掌门千里而来,难道只是看一看这十三斩么?”

武凤楼听出艾紫竹话中另有逼迫之意,神色却不动。他端坐殿中,目光清明,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缓缓说道:“事已至此,何须再绕弯路?双飞桥一回,三残败走;古彭城一回,令师兄亲临,亦未能如愿。难道贵寺还要留着此事,日后再起第四回、第五回么?”

艾紫竹眼神微缩,自然明白这话中的分量。武凤楼此来,不是为一场口舌,也不是为一阵胜负,而是要将先天无极派与正续寺之间这段纠缠彻底斩断,不容再有后患。艾紫竹心念电转,脸上却堆起一抹笑意,向武凤楼竖起拇指,慢慢说道:“武公子果然不负一派掌门之名,胸襟手段皆非寻常。今日若武掌门能胜过艾某一招半式,艾某立刻抽身离去,从此再不插手你们两家旧怨。”

这话看似让步,实则暗藏车轮相逼之意。秦杰在旁听得分明,第一个不肯容他占便宜。他摇着头,笑意里带着锋芒,向艾紫竹拱手道:“艾居士这算盘打得太响,未免轻巧了些。你若先与我掌门大师伯动手,后面赤松上人、阚阁主又如何?难道你们师兄妹三人轮番上阵,只叫一人接着么?这等便宜,世上哪有。你既说自己是来向火的,我们这边也不缺向灯之人。你若真想先探一探深浅,不妨请万里孤鸿白老前辈陪你走几招;若自忖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此刻退回座中,还不算太难看。”

他这几句话又利又损,像细针刺入骨缝。艾紫竹在众目睽睽之下,若被一个少年几句话逼退,日后在江湖上便再无颜面立足。殿中香烟袅袅,佛像垂目,四下僧众都望着他。艾紫竹脸色渐青,终是咬牙站定,手腕一翻,青钢剑已出鞘,剑身清光如水,冷冷横在身前。

武凤楼却不愿第一阵便劳动白心野这等前辈。他目光一转,沉声道:“玉儿,你去。”

曹玉听命而出,向武凤楼行了一礼,随即提刀走到殿中。冷焰断魂刀一入他手,刀身寒光微映,殿内温度仿佛也沉了几分。

秦杰见武凤楼并未责他多言,心中更添几分胆气。他退到一旁,却仍不肯放过艾紫竹,笑吟吟说道:“艾居士可要看仔细了。我大师兄手中这口刀,乃昔年南北两快刀之中南刀桂守时所用,名唤冷焰断魂。此刀一出,寒焰照人;若照到你身上,滋味只怕不大好受。”

艾紫竹本已怒极,又被秦杰连番讥刺,胸中气血翻涌,竟连交手前的江湖礼数也顾不得了。他眼中凶光一闪,青钢剑陡然一颤,剑势横斩而出,一招“子龙截江”直取曹玉腰际。剑气来得极快,殿中几名僧人只觉眼前青芒一晃,寒意已逼近曹玉衣带。

尚不雅站在一旁,伸出又白又胖的手掌,在秦杰头顶轻轻一按,笑着低声赞道:“好孩子,凭一张嘴便能搅得敌手心浮气躁,你这份本领,江湖上也少见得很。”

白心野听了,不由哑然失笑。他瞥了尚不雅一眼,道:“他若不是这般机灵,怎能把艾紫竹气得七窍生烟,又替你尚老大起出‘无法无天’四个字来?”

二人一唱一和,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落入艾紫竹耳中。艾紫竹心神愈乱,出手虽快,却已失了三分沉稳。追风闪电十三斩本以迅疾连绵、气势一贯见长,讲究一斩紧似一斩,至末三斩方显杀机。如今他心中怒火翻腾,剑势虽急,却已有浮躁之象。

曹玉不愿等他将十三斩全部铺开。冷焰断魂刀在掌中倏然一亮,寒芒暴起,连挥三式。第一刀“天地雷行”,刀气自上而下,如雷行万壑;第二刀“奔雷闪电”,光影横掠,迅疾难测;第三刀“惊雷轰山”,势若崩崖,直压青钢剑锋。

艾紫竹双目一凝,立刻认出这三刀的路数,并非单是冷焰断魂刀本门招法,竟含有抬手不空郝必醉昔年所传“天雷八式”的神韵。他心头又惊又怒。那郝必醉与神剑醉仙翁齐名,素称武林两醉鬼,所创刀法诡奇雄浑,最擅于在险处夺命。曹玉年纪轻轻,竟能将这路刀法融入冷焰断魂之中,实在出乎他意料。

曹玉心知自己内家真力尚逊艾紫竹数成,若久战下去,必难占得上风。他更知此人是武凤楼眼前劲敌之一,若能拼着自己受伤将其重创,便可替师父减去一重凶险。念头既定,他刀势忽然略敛,在“雷鸣九天”与“震雷飙风”两式相接处,故意露出半线破绽。

艾紫竹此时心火正炽,哪里肯放过。他冷笑一声,青钢剑连起三斩,剑光一层叠一层,疾如风雨,分袭曹玉胸腹与左胁。曹玉牙关一合,将一口真气强行提起,冷焰刀迎势而上,先以“暴雷击蛟”截住来剑,再以“雷电交加”乱其剑路,最后一刀“雷殛妖魔”直撞青钢剑脊。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爆开,在大雄宝殿中回荡不绝。曹玉终究功力较弱,硬接这几剑,身形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步法已有些散乱。练武之人最忌足底不稳,艾紫竹一见曹玉步眼错乱,眼中顿现喜色。他剑尖一抖,化作灵蛇般的寒光,一招“盘肘刺扎”直点曹玉左肋。

胜负生死,尽在此瞬。曹玉忽然拔身微长,似是闪避不及,竟任那一剑刺入左膀。血色顿时染上衣袖。艾紫竹心头狂喜,剑锋入肉的一刹那,气机也随之微微一松。

就在这半息之间,曹玉眼中寒光陡现,冷焰断魂刀自下而上反削而出。那一刀正是郝必醉所传的奇招“药到病除”,出手极近,变化极险,刀路像从无处生出,直逼艾紫竹咽颈要害。

艾紫竹毕竟功力深厚,又已看出曹玉刀法来历,心中早存警惕。危急之中,他魂飞胆裂,硬生生缩颈沉肩,险之又险避过致命一击。可刀光掠过后脑,仍削下一大片皮肉。鲜血霎时顺着头颈淌下,他踉跄后退,脸上已无半分先前的从容。

秦杰身形一闪,抢到曹玉身旁,将他扶住。见曹玉左膀受创,他眼中掠过焦急,却立刻压下,转头望向艾紫竹,声音清脆而冷:“艾居士,你中了我大师兄的苦肉计。你这一剑刺得虽深,我大师兄养上几日,总能复原。只是你后脑挨的这一刀,可不大妙。冷焰断魂刀上历来淬有剧毒,你若还站得稳,不妨先摸摸自己那块伤口。”

艾紫竹听得脸色惨变,方才那点狠气顿时散了大半。他抬手往后脑一探,指间满是鲜血,心中寒意直透骨髓,身子一晃,几乎当场栽倒。

秦杰见艾紫竹脸色灰败,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作出几分宽厚之态。他扶着曹玉,回头向艾紫竹朗声说道:“艾居士,你虽出言刻薄,终究还未坏到不可救药。今日我大师兄念你尚有几分人样,特地给你留一条生路。”

他说着,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才捏出一粒黑黢黢的小丸,指尖一弹,那小丸便向艾紫竹飞去。艾紫竹素来孤傲,眼高于顶,可性命关头,哪还顾得住颜面。他一把接住,甚至来不及细看,便仰头塞入口中,喉头一动,硬生生吞了下去。

曹玉左臂血流未止,疼得额上微汗细生。他见秦杰这般胡闹,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既有责备,又有哭笑不得。

尚不雅却未明其中机窍,见秦杰出手太快,便凑近几分,低声埋怨道:“冷焰断魂刀便再毒,也不是片刻便要人命。你这娃儿未免心太软了些,正好多拿捏他一阵,叫他晓得厉害,何必这般早早给了解药?”

曹玉强忍臂上剧痛,听到此处,终于没好气地说道:“解药都在我身上,他从哪里变出解药来?”

尚不雅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秦杰在怀里摸了许久,才捏出那一粒黑丸,顿时恍然。他低头看向秦杰,圆脸上笑意渐起,终于忍不住拍掌道:“原来艾紫竹吞下去的,竟是你这小鬼从衣襟里搓出来的尘垢。亏他还咽得那样郑重,你可真把这位紫竹居士作弄苦了。”

白心野闻言,也不禁大笑。大雄宝殿中原本剑拔弩张,被这一番插曲一搅,紧绷之势竟松了片刻。艾紫竹却立在一旁,后脑鲜血未止,脸色忽青忽白。他这时才知自己又被秦杰耍弄,羞怒交加,却因伤势与毒字压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红梅阁主阚红梅见二师兄受创,又遭众人讥笑,眼中怒意渐盛。她肩上披着一领紫色斗篷,此刻玉手一扬,将斗篷甩落一旁,另一只手已搭上腰间剑柄。她缓缓走出,步履不急,衣袂微动,神色冷如霜下红梅。

阚红梅年近四旬,却因自幼得师长钟爱,内外功修为极深,容色仍如三十许人。她乃赤松上人最晚入门的小师妹,一身功力反在艾紫竹之上。其家在云南昆明大观楼附近的红梅阁,因而自号红梅阁主。她远祖阚坤曾为黔国公沐府护卫领队,家世虽非显赫王侯,却也素重节义。武凤楼铲除魏阉、辅佐今上登基之事,她早有耳闻,今日亲见其人,只觉他身形修长,气度英挺,眉宇之间清华内敛,确非寻常江湖人物。若非艾紫竹伤得极重,她心中本未必肯即刻下狠手。

只是同门情分摆在眼前,阚红梅看着艾紫竹满头鲜血,又见秦杰言笑自若,胸中怜才之意终被怒气压下。她玉齿微咬,心中已定,要以本门追风闪电十三斩挫败武凤楼,借此替二师兄出一口气,也叫先天无极派在正续寺中折了锋芒。

白心野目光何等老到,一见阚红梅含怒而出,便知此阵不宜再让旁人代接。他微微侧首,看了武凤楼一眼。武凤楼会意,缓缓起身。

四个月前,他曾将西湖灵隐寺所得之刀送还旧处。此番出行之前,又依三师叔所绘尺寸,另打造了一口短刀。那刀背厚刃薄,长亦一尺二寸,藏于袖中不显锋芒,出鞘时却寒光逼人。武凤楼右手微垂,指尖轻按刀柄,步入殿中,向阚红梅微微一礼,神色平静地说道:“阚阁主既亲自下场,武某自当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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