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波诡云谲(1/2)
阴冷月额首将要枕上武凤楼肩头时,武凤楼身子忽然一震,竟如被雷火击中,倏地退开数尺。殿中香烟微微一乱,佛前灯光也随风轻晃。阴冷月扑了个空,却不恼怒,只抬起眼来,静静望了他片刻。她那一眼异样得很,似笑非笑,似怨非怨,反倒使武凤楼心中更觉不安。
如来殿外隐有游人脚步声,檐下铃声轻细。阴冷月缓缓收回目光,神色重又从容,低声道:“此处人来人往,我虽换了男装,你心里仍不得安宁。今夜酉正,你到城外慈悲庵来。或许那时,我肯把五凤朝阳刀交还给你。”
她话音方落,青衫一拂,身影已从殿门旁掠出。廊外日光一闪,她整个人便如惊鸿入云,转瞬不见。
武凤楼独立殿中,良久未动。佛前香气缭绕,殿外人声若远若近,他心中却如压着一块沉石。阴冷月这一约,是情,是计,还是两者皆有,他一时分辨不清。待他回过神来,日影已斜。他走出智化寺,翻身上马,缓缓回到老驸马府。
入得旧居,却见屋内早有人在候他。李鸣与东方绮珠相对而坐,二人说笑正欢,见他进门,神情皆无意外。更奇的是,李鸣不等他坐下,便抚膝而起,笑道:“我还有些琐事,先出去一趟。大哥同嫂嫂慢慢说话。”
说罢,他竟径自出门去了。
武凤楼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东方绮珠早已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眸中满是促狭之意。她见武凤楼仍立在门边,不由轻轻摇头,笑道:“你当年也曾奉旨整饬锦衣卫,今日被人跟了半日,竟还浑然不觉。鸣弟如今手下那些人,比三婶娘旧日辖下的锦衣卫更精细。你同那位‘贤弟’在智化寺一照面,便已有人暗中盯住了。”
武凤楼怔在原处,似一时未能接上话。东方绮珠见他这副神情,笑意更深,忽然起身投入他怀中。她双臂环住他的腰,微微仰起脸来,语声轻柔,却带着真切的怜惜:“绮珠此生有幸,嫁得你这样的男子。今日之事,换作旁人,只怕早已陷进阴冷月的阵中去了。”
武凤楼低头望着她,心中一软,便不再隐瞒,将自己在智化寺中与阴冷月相见的一切,从精忠祠前的旧恨,到如来殿中阴冷月所言,直至酉正慈悲庵之约,尽数说出。
东方绮珠听完,贴得更紧。她伸出一只纤手,轻轻抚过武凤楼脸颊,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她柔声劝道:“绮珠不是妒妇,也不会无端吵闹。鸣弟特意叫我亲口劝你,此时为了先天无极派,也为了你自己,更为了折一折多尔衮的凶焰,千万不可激怒阴冷月。不论你被时势逼到何处,不论你不得已做了什么,绮珠都不怨你。你若只凭血气硬拼,我才要恨你一生,腹中的孩子也要怨你一生。”
武凤楼听到“孩子”二字,胸口猛地一热,喜意骤然涌上眉间。可这喜色才浮起,五凤朝阳刀失落之事、多尔衮步步进逼之势,又如阴云压来,使他眉头重新紧锁。
东方绮珠看得分明,便又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颈项,声音愈发低切:“多尔衮要除你之心,早已不必再猜。如今他不先杀人,而先夺刀,更见其心毒。眼下我宁愿亲手把你推到阴冷月面前,也不愿见你毁在多尔衮手里。你便看在我和孩子分上,暂且从权一次,好不好?”
武凤楼轻轻将她扶开,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响,李鸣已转了回来。他进门之后,神色比方才凝重许多,屈指一一数道:“我撒出去的眼线已有回报。如今被多尔衮收买入京的,除瞎毒婆与吴氏两兄弟外,还有祖大寿旧日倚重的阴间秀才邱明、左臂金刀邱成,龙隐二丑的小师弟夜蝙蝠杜七,另有伏牛双兽虎牙樊长亭、狮爪孙兆书,也都聚在马长思身边。马长思已向这些亡命徒放出话去,杀官按品级给赏银,事后还可出关投靠多尔衮。锦衣卫虽有数千之众,也不能给京中大小官员各派数百人日夜护着。况且这些人暗处下手,防不胜防。”
武凤楼听得怒意骤起,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沉声道:“不过一小撮邪徒,难道还强过整个峨嵋一派?连你也被他们吓住了么?”
李鸣忙摇头,神情并无嬉笑。他望着武凤楼,语气少有的认真:“大哥若说的是明刀明枪摆开阵势,自然不足惧。可这些人不是同我们正面较量,他们只在暗处下毒手。何况背后还有马乾科、马长思父子出谋划策。此事真不可轻看,一个不慎,便是你我兄弟,也未必不会栽在京城。”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奔来。锦衣卫副指挥吴孟明满头大汗闯入屋中,才进门便见东方绮珠在座,忙抢步跪下行礼。方才急在喉头的话,也被礼数堵了回去。
东方绮珠见他气息紊乱,便抬手命他起身,温声问道:“何事惊慌至此?”
吴孟明站起后,抬袖抹去额上汗水,向众人禀道:“武清侯府大总管杨二,被人杀死,尸首弃在彰仪门外。”
李鸣眉头一动,神色反倒沉了下来。他缓缓道:“贼人果然动手,第一口便咬得准。此案按地界本该归九城兵马司,可王公公多半还是要推到锦衣卫头上。”
他话才说完,外面便一迭声传报:“王公公驾到。”
片刻之间,秉笔太监王承恩已匆匆入内。他急得几乎忘了先向东方绮珠行礼,一把握住武凤楼手腕,连连顿足,语声里满是焦灼:“杨二那厮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死上十回也不足惜。只是他老娘曾侍奉东宫刘太后,他自己又是武清侯府大管家,身上还挂着从四品的名衔。太后已亲口降谕,限十日之内破案。咱家实在无计,只得来求武侍卫相助。”
武凤楼眉头一皱,刚要说此案茫茫如海,十日之限未必可成,李鸣已抢先一步,向王承恩拱手道:“公公回宫禀明太后便是,此案五日之内,必有交代。”
王承恩闻言大喜,连声称好,携着吴孟明匆匆去了。
人影才出门,武凤楼已转身瞪向李鸣,怒道:“世间哪有你这样许诺破案的?十日期限尚嫌仓促,你倒好,开口便改成五日。你应下的事,你自己去破,我不管。”
李鸣看着他气急的模样,却不慌不忙,反倒笑了一笑。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道:“大哥莫气,我便睡着了,也不至糊涂到这地步。你今夜本就要往慈悲庵走一趟。依我看,消息恐怕正在那里等你。”
黄昏渐合时,东方绮珠须回东宫,侍奉刘太后进膳。武凤楼送她离去之后,便未再耽搁,独自出城,先一步来到慈悲庵。
慈悲庵虽是元时旧构,规模却甚狭小。庵中不过一座四合院,东、西、南、北各三间房舍,外绕一匝红墙。正殿后面另有三间茅屋,算作住持尼僧起居静修之处。暮色压在低墙上,庵中香烟淡淡,树影寂然,远处偶有归鸟掠过,反衬得此地愈发清冷。
阴冷月已换回女装,在月色初升时立于殿侧。她青丝垂肩,衣袂轻软,白日里那一身少年公子的潇洒消去,又复为幽魂谷女主的妩媚清寒。月华落在她眉眼间,明艳中带着几分不可亲近的幽光。
武凤楼随她绕过正殿,进了殿后三间茅舍。屋内灯火不盛,却收拾得极洁净。后壁之上,一口长刀静静悬挂,刀鞘沉然,正是他日夜牵挂魂牵梦绕的五凤朝阳刀。武凤楼一眼望见,心头不禁微震。阴冷月果然敢说敢为,竟当真将此刀带到眼前。只是屋中一席素馔亦已摆妥,菜色精雅,旁边还放着一瓶玫瑰露酒。慈悲庵中诸尼平日清苦,今夜竟备下这等酒食,显然另有重酬。
武凤楼虽心中疑云未散,终究没有拂袖而去。二人隔桌坐下,酒过数巡,阴冷月双颊微染薄红,目光却仍清明。她轻轻放下酒盏,望着武凤楼,语声幽缓:“你今日肯来,多半不是只为我那一句相约。杨二死后,东宫必有谕旨。若无此事,纵然你肯赴慈悲庵,也该在三更之后。”
武凤楼听她一语道破,沉默片刻,坦然点了点头。
阴冷月见他不辩,唇边微露笑意。她转身抬手,向后壁刀处一指,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刀就在壁上,你自取便是。杀杨二的人,是阴间秀才邱明与左臂金刀邱成。他们奉命未走,如今仍藏在彰仪门内高升客栈。”
她说完,又将手指轻轻收回,仿佛那口牵动无数风波的宝刀,此刻不过是一件寻常旧物。
武凤楼心中虽早有李鸣之言,却也未料阴冷月会如此爽快地交出刀踪与凶手下落。若换作旁人,也许早已起身取刀,再按她所言赶往高升客栈拿人。武凤楼却没有动。其一,他生性孤傲,不愿轻易受人摆布;其二,阴冷月机心深不可测,谁知这是否又是一层试探;其三,他更不能不防刀身刀鞘之上是否沾有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害人之心他无,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念头一转,他掌心在桌上一按,身形已如乳燕穿帘,倏地掠出茅屋。
恰在此时,门外一道瘦小身影疾射而入,来势极快,几乎正与他撞个满怀。那人影眼看避无可避,竟在半空中一个云里翻,身子柔若无骨,轻飘飘退出门外。
武凤楼足尖点地,目光微亮,不由脱口赞道:“好身法。”
他随即向外看去。淡淡月色下,庵院空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俏生生立在门前。她生得俊美清秀,眉眼精致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却冷冷打量着武凤楼,从上到下,毫无惧意。
阴冷月听得动静,也急掠而出。她一见那少女,脸上立时现出惊喜之色,语气亲切得连武凤楼也少见。她向前张开双臂,急声道:“小菊子,你终究还是偷跑来寻我了。师叔可好?我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她这一扑又快又真,分明是欢喜到了极处。谁知那少女足尖微转,竟从她双臂间轻轻让开。阴冷月扑了个空,怔在当地。
小菊子脸上毫无亲昵之色,反而绷得极紧。她冷冷望向武凤楼,声音清脆,却带着冰霜般的寒意:“你是谁?”
武凤楼虽不识此女,却见阴冷月对她如此亲近,自不好失礼。他略一拱手,沉声道:“在下武凤楼。”
“武凤楼”三个字才入耳,那少女左袖忽然一抖。六颗晶莹珍珠破空而出,光华在月下闪烁,竟排成一、二、三三层,分取武凤楼上中下三路要害。
武凤楼不明此女来历,又碍着阴冷月在旁,不愿骤下重手,只得足尖一点,身子凌空拔起一丈有余,避开那六粒珍珠。
他这一让,反倒激得小菊子杀意更盛。她小脸仍冷,口中娇叱一声,双手齐扬,十三支锁心钉以倒撒满天星之势脱手飞出,化作一片寒芒,尽向半空中的武凤楼罩来。
武凤楼见她年纪幼小,出手却尽取人命门,心中怒意顿生。他双臂虚按,身形在空中陡然再拔七尺,施展江剑臣所传巧钻十三天,硬从那片锁心钉上方脱出。人尚未落地,已冷声斥道:“好狠毒的小妖精。”
小菊子两番出手皆空,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忽现惊惶之色,转身便似要逃。武凤楼哪里不知她故作怯态,身形一沉,宛如巨鸟投林,直向她后背扑去。右手五指舒展,已使出一式神鹰逐鹿,口中低喝道:“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他指尖将及小菊子后背之际,那少女身子忽地一缩一滚,像狡兔翻草,竟侧身翻转回来。她人尚未稳,脚尖已带着一股阴劲飞起,直踢武凤楼气海穴。
武凤楼久历恶战,也少见这般年纪便如此机诈狠辣之人。怒意既起,他便存心给她一点厉害。待她那一脚劲力尽吐,离自己气海不过寸许,他才陡然出手。那一抓看似平平无奇,只是寻常探囊取物,可由他使来,时机、方位、力道俱拿捏得毫厘不差。
小菊子才觉不妙,脚踝已被他五指扣住。武凤楼掌中暗运三成五爪裂骨之力,劲道一吐,少女立刻痛得脸色发白。
她再顾不得装凶,连声娇呼,声音里已带哭意:“别捏碎我的脚骨!求你别捏碎我的脚骨!若断在此处,我这一生便成废人了!”
武凤楼没有立刻松手。他左手探出,抓住小菊子后领,将她整个人提得微微离地,冷声道:“小小年纪便这般阴狠,倒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省得长大后害人更多。”
小菊子吓得眼泪直落,方才的冷厉全然不见,只剩一个痛哭失声的小姑娘。武凤楼看了她片刻,终究松开手,将她轻轻放回地上。
小菊子被放回地上,眼泪尚未擦干,脸上那点倔意却又浮了出来。她先揉了揉脚踝,随即抬眼狠狠瞪住武凤楼,咬着小白牙道:“今日算你运气好,也算我倒霉。我临来匆忙,偏忘了换那双嵌金蝇珠的鞋。若真穿在脚上,你此刻早该去见阎王了。”
武凤楼见她小小年纪,说话仍这般凶狠,眉头微皱,却无暇再与她纠缠。天色已不早,阴间秀才邱明、左臂金刀邱成既藏在彰仪门内高升客栈,若迟去片刻,未必仍能寻到二人。他转向阴冷月,略一抱拳,沉声道:“今夜之事,暂且记下。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已越过庵墙,没入夜色。
小菊子见他只同阴冷月作别,竟全不理会自己,顿时气得柳腰一扭,口中低低嘟囔道:“这姓武的好没礼数,竟敢不同我作别。总有一日,我要搅得他头昏眼乱。”
阴冷月伸手欲拦,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衣影。小菊子身子一缩,已从她掌边滑出,轻若飞燕般追下庵墙。阴冷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又是无奈,又有一线宠溺。
小菊子年纪虽幼,轻功却已极佳。她自幼得九幽黑姬阴海棠宠信,又深受阴冷月爱怜,在幽魂谷中向来任性得很。她与阴冷月情分最亲,名虽师姐妹,实如贴身小妹。此番偷入京城,本就是瞒着长辈而来,此刻被武凤楼一激,哪里还肯安分。
她一路循着武凤楼去向,身形贴檐越脊,追风逐电。待赶到彰仪门内高升客栈时,正见武凤楼停在一间客房门外。天色尚未全暗,客栈中灯影初上,往来人声渐稀。小菊子仗着身轻体小,蜷伏在对面房顶暗影之下,衣色又与瓦脊相融,倒真不易叫人发觉。
武凤楼当年暗护五皇子赴凤阳祭奠皇陵时,曾见过邱氏兄弟。此刻推门入内,乍一照面,竟几乎认不出二人。邱明、邱成衣衫敝旧,面有饥色,形容穷困潦倒,早无昔日投靠祖大寿时的气派。看他们这等落拓模样,便知马长思用金银收买二人,实非难事。
邱氏兄弟原本是江湖飞贼,命案累累,后来无处容身,才卖身投靠吴三桂舅父祖大寿。崇祯登基之后,祖大寿失势,二人也随之流落江湖,近来又为马长思所笼络,替多尔衮一方卖命。昨夜奉命杀死杨二,他们自以为手脚干净,不会这么快被人寻到。谁知一夜未过,武凤楼已立在门前。客房后墙又无窗可逃,二人情急之下,各自抽出刀剑,欲作困兽之斗。
武凤楼目光扫过他们手中兵刃,声音冷淡而清楚:“凭你们这两件粗劣兵刃,便想负隅挣命,只是自取其死。若肯弃刀剑随我去见官,我可替你们在案中说几句轻重。”
他这话并非虚言。杨二为人恶劣,死虽牵动宫中,实不足惜。若邱氏兄弟肯就擒,他再从中向刑部说明一二,未必不能保下一条性命,至少也未必两人皆死。
邱明却哪里肯信。他眼中凶光一闪,向邱成低喝道:“动手!”
喝声才起,他手中青钢剑已化作白蛇吐信,疾取武凤楼喉下天突穴。邱成心性比兄长更阴狠,身子猛然一塌,左手金背山刀反撩而上,竟斩向武凤楼下阴。
如今的武凤楼,已非凤阳旧日可比。他左手食中二指一并,七星指中星芒点点随意而发,轻轻一荡,便将邱明的青钢剑震偏。身形随之微侧,又避开邱成撩阴一刀,右手顺势探出,锦豹探爪正扣在邱成左肩之上。因恨他出手阴毒,指力不免加了两分。
邱成痛得面容扭曲,手中金背山刀脱掌下坠。武凤楼左手一抄,将刀接在掌中,随手向后一抡,刀势如风中扫草,正以迎风斩衰草之形,砍在邱明剑身之上,将他随后横斩的一招硬生生磕开。
邱明见势不妙,眼中已露逃意,却仍向邱成狂吼道:“老二,攻他上下!”
邱成听惯了兄长号令,右臂本已残疾,左肩又受重伤,仍强忍剧痛,身子一伏,踢出一式撩阴脚。哪知邱明喊声犹在,人却借武凤楼闪身避腿的一瞬,双足猛蹬地面,撇下弟弟,径向房外窜去。
武凤楼眼神一冷,抖手掷出刚夺来的金背山刀。刀在半空翻成五鬼投叉之势,寒光一闪,正从邱明后心贯入。邱明身子向前一扑,连一声完整惨叫也未发出,便跌倒在门槛外。武凤楼左手疾探,一式饿鹰扑兔扣住邱成脚踝。想到此人两次偷袭自己下阴,手中劲力一吐,拇中两指夹处,骨节顿然作响。邱成疼得浑身抽搐,惨嚎声在客房中骤然响起,显然脚骨已碎。
屋顶上的小菊子本来鼓着小脸看得入神,眼见邱氏兄弟一死一伤,才忽然醒悟自己处境不妙。她身子刚要往后滑走,武凤楼已似早有察觉,足尖一点,整个人弹上半空。隔着窗棂与檐影,他五指一探,正是隔窗取物之法,仍旧抓住了她的脚骨拐。
小菊子吓得小脸煞白,未等他发力,已连声叫道:“别捏,千万别捏我的脚骨。我方才已知道疼了!”
武凤楼被她这一声叫得反倒失笑。他没有再用力,只将她从屋檐上带下,夹在左肋,轻轻跃回院中。
客栈中已被惊动。李鸣早先撒下巡查的锦衣卫,以及九城兵马司的人马,相继赶到。武凤楼命店伙取来纸笔,就着客房灯火,给李鸣写下一封简信,略述凶手来历、案情经过与邱成伤状,又吩咐锦衣卫与兵马司将死伤二犯带回看管。诸事交代妥当,他便夹着小菊子,离开高升客栈。
待走到一处僻静巷口,小菊子便不肯再装老实。她被夹在肋下,声音软软地叫起屈来:“岂有此理,你再不放我下来,我骨头真要被你夹断了。到时候我赖着你一辈子,要你供我吃喝,看你怎么办。”
武凤楼被她缠得又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臀上重重拧了两下。小菊子疼得一缩,嘴里还未及喊,他已手臂一扬,将她向地上掷去,本欲叫她摔个结实,吃些苦头。
不料这小姑娘轻功确有根底,身子才一沾地,便借势一弹,竟如鲤鱼打挺般稳稳站起。她揉了揉被拧疼处,先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随即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竟现出几分小大人的郑重。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们师姐眼力倒真不差。九千岁同你一比,确实差得远了。怪不得师姐为了你……”
话到此处,她忽然一怔,似觉失言,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眼珠乱转,再不肯说。
武凤楼听出话中另有隐情,却没有追问。他俯身将小菊子抱起,避开人声灯影,专拣偏僻巷道而行,向慈悲庵方向赶去。
月华如水,静静照在大地上。小菊子蓦地芳心一震,双臂如春藤般攀上武凤楼的颈项,螓首微歪,吐气如兰地娇笑道:“刚才可真教人惊出一身冷汗。你若当真运劲捏碎了我的脚踝骨,岂非害我这等年纪便落个终身残疾?瞧在你今晚宽宏大量的份上,我便将师姐的那点心思悄悄吐露与你,好教你心中有个底细。”
武凤楼听她言语无状,故意将脸色一沉,低声喝道:“你这黄毛丫头,偏生这般多嘴多舌。再若胡言乱语,惹得我性起,索性点了你的聋哑穴,那才真叫你受用一辈子。”
小菊子圆睁一双清澈秀丽的明眸,面露愠色,忿然啐道:“你这人明明极想听,偏要端着一派掌门的架子,连‘知己知彼’的道理都抛在脑后了。我这番心思,全是为了你好。”
武凤楼听得此言,足下步履不由得缓了下来。小菊子见机极快,顺势凑到他耳畔,吐字如丝般低语道:“喂,你莫瞧我年纪尚小,这江湖上的隐秘我可知道得不少。便如冷月姐姐,她非但万事不瞒我,平日里最爱拽着我说些体己话。以往她背地里常念叨着你,赞你是个顶天立地的铁汉子,连长白一尊那等人物也敢去斗上一斗。起初我只当她是痴人说梦,今夜亲眼见了,方知所言非虚。”
她话音未落,瞥见武凤楼眉宇间隐现不耐之色,当即语调一转,笑吟吟道:“要说那九千岁对冷月姐姐,可真是巴结到了骨子里,差些便要磕头作揖了。府里的金银珠宝不知流水般送了多少去,还指天发誓要明媒正娶,封姐姐做王妃。可冷月姐姐面上有意无意地敷衍着,骨子里却对他嫌恶得紧,半分情意也无。”
武凤楼心中一动,颇想从这刁蛮少女口中套出些个朝廷与江湖的隐秘,遂故意伸出手指,在她那玲珑的琼鼻上轻轻一刮,调笑道:“你这十三四岁的小毛丫头,懂得甚么情啊爱的,快些闭口,休得胡说八道。”
小菊子却不羞恼,那张俏脸不红不白,只是撅起小嘴,恨声说道:“你休要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我已是十四岁的姑娘,怎地不懂情爱?像冷月姐姐那般对你的心思,便是真爱。可惜小菊子顾念着同门情谊,不好意思与师姐争夺,否则,连我都爱慕你这英俊挺拔的大男人!”
武凤楼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双手中托着的登时变成了一块炙热难当的烫手山芋,心神激荡之下,下意识地奋力一抖,将她整个人远远地甩了出去,这一下惊惶出手,使得劲力着实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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