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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生离死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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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目光一沉,刚喝出一声:“放肆!”

那持刀扑来的夜蝙蝠已被吴仁谓截住。吴仁谓身形似动非动,手臂只一探,便夺下翘尖刀,反以刀柄在夜蝙蝠环跳穴上一点。夜蝙蝠身子一沉,不由自主单膝跪地,满腔怒火却仍压不下去。

武凤楼伏在石后,看得心中暗凛。吴仁谓这一夺一封,快得几乎无迹可寻,手法阴狠而不见声势。三师叔江剑臣昔日曾命胡眉传话,本派弟子不可轻视此人,更不可轻易招惹,如今看来,实非虚言。

夜蝙蝠虽被制住,却仍昂着头,眼中尽是怨毒。他盯着马乾科,破口骂道:“姓马的,算我夜蝙蝠有眼无珠,错把你当个人物。你这般卖友求生,迟早有你偿还的时候。”

马乾科并不动怒,反阴阴一笑,慢条斯理道:“夜蝙蝠兄何至于此?方才局势危急,各凭本事脱身。你若心中不平,回到关外,我仍可替你在九千岁面前美言几句。”

他话音方落,吴仁谓忽然转身,抬手便给了他四记耳光。声声清脆,在空山月夜里格外刺耳。马乾科被打得脸上青白交错,却不敢还手。

吴仁谓解开夜蝙蝠穴道,又将翘尖刀递回他手中,冷冷望向马乾科,道:“马乾科,你比我吴仁谓还没人味。除了取你性命之外,他想砍你何处,皆由他。”

马乾科脸色骤变,浑身一震,急忙望向马长嘶,脱口道:“爹!”

马长嘶脸上没有半分怜惜,竟也扬手给了儿子四记耳光。他目光沉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意:“你听着,吴二爷说出口的话,便等同我说的。你不许抗拒,只管受着。”

夜蝙蝠握刀站起,掌心已沁出汗来。他恨马乾科恨入骨髓,真欲一刀一刀剜下他的肉;可是马长嘶立在眼前,吴仁谓又在一旁,他纵然凶狠成性,终究不敢轻易落刀。

马长嘶见他迟迟不动,眼底掠过一丝奸滑,随即转向马乾科,沉声斥道:“越是人家不忍动你,越显得你可恶。你自掌二十耳光,向夜蝙蝠赔罪。”

夜蝙蝠听得此言,方有了下台之阶。他冷哼一声,收刀退开。马乾科脸色难看,却不敢违拗,只得抬手往自己脸上打去。

石后的小菊子见该听的已听清,该看的也尽入眼底,怕武凤楼一时动念,仍要冒险夺刀,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离开。武凤楼虽心有不甘,却知此处强敌环列,五凤朝阳刀又在马氏父子手中,稍有轻举,便会陷入死地,只得随她退下。

两人沿原路绕行,直至离开鹞子翻身甚远,来到一处僻静山坳,小菊子才停下脚步。她喘息尚未平定,神情却极认真,仰脸对武凤楼道:“大哥哥,五凤朝阳刀既已落到马氏父子手里,在未弄清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的解法之前,万万不可硬夺。你须速回京城,遣人往河北兴国药王庙,寻当代药王皇甫济问个明白。”

武凤楼望着她,尚未答话。小菊子已轻轻按住他的袖口,眼中带着少有的坚决,续道:“从此刻起,我便跟着马氏父子。他们防得了今夜,防不了日日夜夜。只要有一线机会,我便下手偷回五凤朝阳刀。那老狐狸与小狐狸纵会算计,也未必斗得过我。大哥哥只管安心。”

武凤楼沉默片刻。眼前敌手之多,皆非等闲,他孤身一人,确有孤掌难鸣之势。五凤朝阳刀虽重,他也不能以一时血气,坏了后面大局。

他终于点头,低声道:“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

小菊子眼圈微红,却仍笑了一笑,道:“我知道。大哥哥回京去,莫教宫里的人为你担忧。”

两人在山坳中分别。小菊子一步三回头,终究隐入夜色深处。武凤楼立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身影,方才转身下山。

他回到山脚客店时,夜已将尽。结清店钱之后,便牵出坐骑,乘着残月向京城驰去。

次日清晨,京城城门初开,武凤楼已纵马入城。他多日未归宁寿宫,心中惦记刘太后是否怪罪,也惦记东方绮珠是否牵挂。是以回京之后,他没有先去锦衣卫寻李鸣,而是径直入宫,往宁寿宫而去。

东方绮珠见他归来,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光彩一盛。她这些日子日日悬心,此刻见人无恙,便再顾不得旁人目光,依在他身旁不肯离开。整整一上午,她都倚在武凤楼怀前,低低说着离后思念,时而问他途中风寒,时而又怪他不知早归。

武凤楼听她柔声细语,心中连日积压的杀机与忧患,也在这一刻渐渐松开少许。

直到午膳将近,刘太后遣宫女来传话,东方绮珠才理了理鬓发,含羞起身,与武凤楼携手往前殿用膳。

午膳之后,武清侯刘国瑞入宫谒见刘太后。他在殿前行礼之后,态度极恭,恳请东方绮珠与武凤楼过府一叙。言辞间说是设宴相邀,亦是借此赔罪,以补从前过失。

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中并不愿去。他本想借锦衣卫中尚有要务,婉辞推却。

东方绮珠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她方与武凤楼重逢,心意正浓,自不愿刚见面便因旁事生出冷淡;更何况刘国瑞乃刘太后嫡亲内侄,若能借此化开旧隙,也可使宫中少一层芥蒂。她心念既定,便不容武凤楼推托,转向刘国瑞温言应下了赴宴之约。

刘太后既已再三催促,东方绮珠又亲口应允,武凤楼终不好拂她心意,只得随武清侯刘国瑞出宫。三人各乘坐骑,沿街缓行,行至孔庙左近时,日色已斜,城中喧声渐淡,庙墙外古柏森森,青影覆地。

刘国瑞勒马稍缓,转头望向武凤楼,脸上带着恭顺笑意,低声道:“武皇兄,今上登基之后,已开两科。今日既从孔庙经过,何不入内一观新科进士题名碑?”

这一请,正合武凤楼旧日心怀。他幼承庭训,少时攻读经书,十二岁便曾取童子试案首。若刘国瑞邀他往声色游乐之所,他必拂袖而去;此刻所言却是孔庙碑石,关乎朝廷取士,亦关乎国家元气。他心中原也想看看新朝两科所录,究竟多为何等人物,便略一颔首,道:“既至圣庙之前,入内一观也无不可。”

东方绮珠见他答应,便也含笑随行。三人下马入庙。时近申牌,庙中游人稀少,庭院深静,石阶前落叶不多,唯有风过柏梢,发出细细清声。大成殿西侧一通碑前,正有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美妇与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衣男子并肩而立,似在细看碑文。

三人方登上大成殿前石阶,武凤楼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转向殿前西侧那株高柏。那树干苍劲,枝叶盘郁,立于殿宇之前,似经多年风霜而不改其色。他心中一动,便伸手携住东方绮珠的皓腕,引她向柏树下走去。

东方绮珠虽出身江湖,性情明爽,终究与武凤楼新近恩爱。此刻当着刘国瑞之面被他牵住手腕,脸上顿时飞起红晕,羞意中又藏着欢喜。她随他走到树前,轻声嗔道:“你做过御前首席侍卫,如今又掌锦衣卫,天下奇珍异事也见了不少。怎地到了孔庙,不先看碑,反对一株柏树如此上心?”

武凤楼停在树下,松开她的手腕,指着古柏,眼中竟有几分少年般的兴致。他低声道:“此树并非寻常古木。天启年间,魏忠贤来此降香,行至树下,被落枝击中头面,伤了脸。世人皆言圣庙古柏有灵,能惩奸邪。依我看,它该名除奸柏。”

说罢,他以指代笔,在树身上虚虚划下“除奸柏”三字。指势纵横,虽未伤树皮,却自有笔走龙蛇之意。

也就在这一刹那,殿侧阴影中骤然闪出两道人影。二人身法极快,剑光随身而至,一剑刺向武凤楼后心,一剑直取命门,出手狠绝,显是早已伏候多时。

事发仓促,武凤楼此刻背向来人,拔刀回护已慢了半线。东方绮珠瞧见剑光,瞳孔骤缩,来不及呼喊,咬牙便扑了上去。她以身挡在武凤楼背后,硬将那夺命双剑截下一剑。

寒锋入体,正中她胸前幽门要穴。

武凤楼只觉身后温热一震,回首时已见东方绮珠身子软倒,鲜血染上衣襟。他双目霎时赤红,俊朗面容亦如被血色侵透,短刀铮然出手,厉声道:“好狠的贼妇!”

那衣衫华贵的中年美妇已自碑前转身,方才看碑之态尽去,眉目间只剩阴毒。她一面挥手示意黑衣人先退,一面冷冷笑道:“本想毁去一楼,不料碎了一珠。算你命硬。你若舍得丢下东方绮珠追来,我便站着受你三百刀。”

这话正刺在武凤楼心口。凶手近在咫尺,若此刻纵身追去,或许尚能截下一人;可是东方绮珠伤在要穴,气息已乱,他怎能弃她于地。

武凤楼牙关几乎咬出血来,手中短刀寒光颤动,却终究没有离开她半步。他盯着那妇人退去的方向,声音低哑而森冷:“杀人须偿命,欠债须还钱。今日之仇,我早晚一刀一刀讨回来。”

黑衣人随中年美妇疾退,转瞬没入殿后。刘国瑞不知何时已失了踪影。庙中静得可怕,仿佛连风声也被血气压住。

武凤楼屈膝跪下,将东方绮珠抱入怀中。她面色迅速灰败,唇上血色渐褪,气息已细不可闻。武凤楼心神几乎崩裂,却仍强逼自己凝住真气,右掌抵在她后心,将先天无极真气绵绵不断渡入她体内。

过了片刻,东方绮珠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眼。她看见武凤楼近在眼前,眸中一瞬浮起无限眷恋。她似有话要说,却无力抬首,只以目光示意他俯身。

武凤楼将耳畔贴近她唇边。东方绮珠艰难地润了润已泛灰白的唇,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却仍一字一字送入他耳中:“能为君妻,绮珠已无遗憾。承你怜爱至此,纵死亦甘。只求你日后分一子嗣,承我青城东方一脉香烟。如此,绮珠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

她微微停顿,气息愈发微弱,指尖轻轻攥住武凤楼衣襟,似要把最后一点力气留给他。片刻后,她又断续道:“那妇人……是七步追魂之妻,号七里香。黑衣人……名叫唐元力……”

最后一字散在唇边,她眼中光芒渐渐黯下,握着武凤楼衣襟的手也缓缓松开。

武凤楼抱着她,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魂魄。胸中悲痛至极,反无泪可落。东方绮珠仍在他臂弯里,容颜如昔,只是再也不会抬眼唤他。

他缓缓抬头,四下搜寻刘国瑞,却已不见其踪。孔庙庭中空空荡荡,碑石无声,古柏无声,大成殿前只剩他怀中渐冷的身子。

东方绮珠身份特殊,既是刘太后义女,又与武凤楼新为夫妻。武凤楼纵有滔天报仇之念,也不能将她遗体草率安置,更不能抱着她穿街过市。沉默良久,他才唤来庙中执事,声音嘶哑地吩咐道:“速往锦衣卫,请李鸣来。再往冉府,请老驸马冉兴。”

执事见这等惨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应了,跌跌撞撞奔出庙门。

未过多久,李鸣便带着妻子雷红英、徒儿秦杰赶到。李鸣一入殿前,见东方绮珠死在武凤楼怀中,脸色顿时大变。雷红英眼圈一红,秦杰也怔在一旁,不敢作声。

随后,老驸马冉兴、六阳毒煞战天雷、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狮王雷应等人相继赶来。唯有少林醉圣普渡禅师有事先回嵩山,未在京中。众人一见此景,皆默然无声。

冉兴立在武凤楼身前,望着东方绮珠遗容,老眼中痛意深沉。他沉声道:“此事须即刻奏闻宫中。绮珠贵为太后义女,遗体不可久停于此。依老夫之见,由我先入宫叩见皇上与太后,奏明经过,请旨将绮珠先行入殓,暂厝魏银屏旧居小红楼。待凶手拿获之后,再由你扶柩送往四川青城山安葬。”

武凤楼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一臂紧抱东方绮珠遗体,另一手仍握着衣下短刀刀柄,目光空沉,寒得令人不敢逼视。刘国瑞失踪之事已在他心中生根,若此刻叫他见到那位武清侯,谁也不能断言会发生何事。

李鸣最明白掌门师兄此时心境,唯恐他悲愤之下立刻杀入刘府,反使事势不可收拾,便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师兄,刘国瑞虽屡被峨眉一脉所诱,却向来难寻实据。今日他忽然不见,固然可疑,可若立刻奏上,也未必能定其罪名。好在他府中尚有我暗伏的人手,足可盯住动静。只要凶手与他相通,总有蛛丝马迹可寻。绮珠姐是太后义女,此事绝不能隐下,还是先烦冉老千岁入宫奏明。”

武凤楼仍旧不语。只是抱着东方绮珠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已泛白。良久之后,他终于闭了闭眼,算是默许。

冉兴不再耽搁,当即入宫奏报。崇祯帝闻知此事,震怒异常。刘太后听说东方绮珠惨死孔庙,更是悲痛欲绝,几度昏厥,醒来后便逼着皇帝传旨锦衣卫,限期缉拿七里香、唐元力等凶手,以慰义女亡灵。

皇帝又特赐御制上等棺木一口。是日,东方绮珠便被收殓入棺,暂时停厝于原青阳宫中的红楼。那座红楼昔年曾为魏银屏所居,如今灯影素幔,风声低回,又添一缕不散的幽恨。

众人陆续散去之后,红楼中只余秦杰代曹玉守在灵前。武凤楼独自留在内室。楼外夜色沉沉,如墨浸天地;室中一盏青灯贴壁而燃,光影微青,照着素幔与棺木。人与棺不过数步,却已隔了生死两界。

更鼓远远传来两声,寂夜愈显深长。武凤楼静立良久,终于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红楼。出得青阳宫,他身形一纵,掠过宫墙,直向武清侯府而去。东方绮珠血染孔庙,刘国瑞又在事发之后不知所踪,此中若无勾连,实难令人相信。武凤楼此去,便是要撬开这位草包侯爷身边人的口,寻出七里香与唐元力的踪迹。

武清侯府他并不陌生。当年追缉七凶之时,他曾数度来此,知晓由西墙入内,越过一重花园,便可近抵刘国瑞寝处。

他贴近墙根,正要提气入内,墙影中忽然钻出一道人影,瘦瘦缩缩,步子轻得像夜里游魂。来人正是野鸡溜子刘二孬。他压着嗓音,凑近道:“武掌门,事情一出,那草包侯爷便没回府。”

武凤楼目光一寒,低声问道:“可查出去了何处?”

刘二孬向四下望了望,声音更低:“古老头已拿住他的贴身跟班蒋二,点了穴,塞在西城万松老人塔里。你快去问他。”

说完,他身子一缩,又似鬼影般滑回侯府墙内。

武凤楼久居京师,自知万松老人塔所在。那塔乃金代高僧万松野瘗骨之处,七层玲珑,立于西城僻静地界。武凤楼一路疾行,片刻便至塔下。尚未登塔,老赌鬼古仲文已从塔侧阴影中贴了过来,脸上仍带着几分惯常的滑稽,语气却甚谨慎。

他悄声道:“武掌门,为保我同刘二不露行迹,审蒋二还得你亲自来。老赌鬼若同他照面,便难瞒过后头的人。还有一句,这小子滑得很,不给他些厉害,未必肯吐实话。”

武凤楼微一点头,留下古仲文在塔下望风,自己提身上塔。塔中阴冷,砖缝间有陈年尘气。蒋二被塞在一角,穴道受制,脸上却还带着几分强作出来的油滑。

武凤楼解开他穴道。蒋二眼珠一转,立刻龇牙赔笑,仿佛半点不知死活。他揉了揉僵麻的肩膀,向武凤楼道:“武皇兄,你我这些年也算相熟。蒋二我平日没少替你周旋,怎的今夜倒把我当作肉票一般?我手里虽有些银钱,那都是太后赏给侯爷的,我一个跟班,哪敢私动分毫?”

武凤楼站在阴影里,没有答话。

蒋二见他脸色沉得可怕,又忙换了笑意,故作亲近地说道:“你是东宫太后的干驸马,我家侯爷又是太后的嫡亲内侄,说来说去,大家总是一家人。武皇兄何苦同自家大舅子过不去?”

他说到此处,偷眼瞟了武凤楼一下,只见对方目光如寒铁,脸上已无半分人情暖意,顿时把后面那些油嘴话咽了回去。

武凤楼这才从衣底抽出短刀,刀锋在昏暗塔中一闪,冷光映在蒋二脸上。他淡淡问道:“你可知此物作何用?”

蒋二眼皮跳了一下,却仍强撑着笑,道:“武皇兄太小看蒋二了。我自小便是滚刀肉,生来不怕死。别说这一尺二寸短刀,便是一尺八寸镰刀,我也敢往肚里吞。”

武凤楼眼底寒意一凝。短刀反手一划,蒋二胸前衣襟立时裂开,刀锋分寸拿捏得极准,只破衣,不伤肤。

蒋二心口猛缩,却还挤出笑声,硬赞道:“好刀法。”

武凤楼不言,第二刀随手掠过。刀光贴着蒋二腹上皮肉而行,只留下一道白痕。

蒋二额角已有汗,却仍咬牙道:“好手段。”

武凤楼唇边泛起一丝冷笑,第三刀落下时,刀尖已入皮肉半分,在他肚腹上划出一条细长血槽。血珠一线沁出,蒋二浑身猛地一抖,张口还想说“好”,那个字却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完整。

第四刀缓缓抬起。

蒋二眼看刀尖又近,终于撑不住了,脸色惨白,颤声道:“你若杀我,难道不怕一命抵一命?”

武凤楼刀尖抵住他皮肉,声音冷得没有起伏:“你自称百事通,怎连这个也想不明白?杀了你,我自会投案领罪。”

蒋二这才真怕了,喉结滚动,抖声问道:“你究竟要如何处置我?”

武凤楼一字字道:“毁尸灭迹。”

话音未落,他手中短刀微微向前一送。蒋二魂飞魄散,再顾不得耍滑,脱口叫道:“侯爷在樱桃沟广慧庵!”

武凤楼听得此言,刀锋立收。他终非嗜杀之人,只抬指点了蒋二软麻穴,令他动弹不得,随即飘身下塔。塔下古仲文迎了上来,武凤楼低声吩咐道:“速去报与李鸣,叫他即刻带人赶往樱桃沟接应。”

古仲文知事关重大,不敢多问,转身便没入夜色。武凤楼则独自向寿安山西麓疾驰而去。

樱桃沟在山麓深处。时当春末夏初,谷中山花烂漫,溪水清澈,怪石错立,曲径幽幽。因沟内遍植樱桃,枝叶繁密,故得此名。只是夜色覆下,再好的花树也带了几分幽冷。

武凤楼入沟之后,并未径直现身。七里香、唐元力既能在孔庙设伏,峨眉教主司徒平夫妇也未必不藏在此处。是以他一入沟中,便隐入树石之间,借月影潜行。

将近广慧庵时,他忽见前方草径旁有一名青衣女尼,手挽竹篮,步履慌急。她身后一个面貌狰狞的大汉正疾步追赶,伸手几乎便要抓住她肩头。那大汉身躯魁梧,神情凶横,眼中淫光毕露。

武凤楼目光微沉。他此来原为寻凶,若贸然出手,恐惊动庵中伏兵;可眼见那女尼将落入恶汉之手,又岂能全然不顾。他一时隐在暗处,暂未现身,只将短刀扣在掌中,静观其变。

那青衣女尼忽然脚下一滑,身子向前一抢,扑倒在草丛里,竹篮也滚到一旁。大汉见状大喜,俯身探臂,口中低笑道:“小美人,你终究没逃出冷豹手掌。你在庵里清清冷冷守了三年,今日便让大爷尝尝这清净人的滋味。”

武凤楼听得怒火上涌,足尖已微微点地,正要飞身而出。

便在此时,伏在草中的青衣女尼忽然一翻身,动作灵巧得全不像方才失足。她右手疾递,掌中寒光一闪,一柄暗藏的手叉子已深深扎入那彪形大汉腹中。

武凤楼见那青衣女尼一叉刺倒冷豹,心中方自一松,暗道自己幸未贸然现身,未致惊动庵中之人。哪知念头未定,那女尼忽然抬足一踢,将冷豹沉重身躯踹出数步,随即反腕回刺,竟将那柄染血手叉子直送自己心口。

武凤楼本已蓄势待发,见状哪里还容她自绝。足尖一点,身影疾掠而出,左手从斜里探到,一招叶底偷桃,已扣住她右腕。右掌随后一翻,轻轻巧巧将手叉夺了下来。

那女尼骤被人擒住腕脉,尚以为冷豹另有同党,惊惧之下,心胆俱裂,却仍存一分烈性。她左手二指并起,如戟般疾刺武凤楼双目,出手急狠,竟无半分迟疑。

武凤楼不闪不避,腕力一转,手中手叉已倒点而出,正中她左臂曲池穴。那女尼只觉臂上一麻,左手登时垂落,再也抬不起来。

她这才看清眼前之人。月色下,武凤楼眉目清朗,神情沉肃,虽因新丧而眉间尽是郁色,却仍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那女尼眼中惊惧霎时化作狂喜,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恩主,婢子竟还能活着见你。”

话未说尽,她已盈盈拜倒。

武凤楼凝神一望,心中也不由一震。眼前这带发修行的青衣女尼,竟是当年他与李鸣途经河南荥阳,捣毁阴阳教属下赌场时所见的贺紫烟。

贺紫烟伏在草间,泪流不止,低声道:“当年恩主诛了披头夜叉冷无心,又带走峨眉三少主司徒清之后,婢子便被冷铁心之妻囚禁。那些日子,过得不如牛马。半月之前,她又强迫婢子假作尼僧,带发居于广慧庵。冷铁心的侄儿冷豹数次欲辱婢子,婢子苦苦周旋,才勉强保全至今。今日若非得遇恩主,婢子只好先杀此贼,再自断残生。”

武凤楼听得心中微痛。他当年不过一时怜惜,留下一句近乎安慰的话,不想竟使这素来妖冶轻浮、出身阴阳邪门的女子守住一念,从风尘泥淖中挣出几分节烈来。偏偏自己早将她抛在脑后,使她受尽折磨。

贺紫烟抬袖拭泪,勉力平住气息,又道:“婢子也曾想逃出去寻恩主,可冷家眼线寸步不离。此次来到广慧庵,仍有冷豹在旁看守。今日若不是七里香想吃山中新摘的樱桃,命婢子出来采摘,只怕还不能见到恩主。”

武凤楼听到“七里香”三字,心头陡然一震,胸中悲怒如被刀尖拨开。他抬眼望向广慧庵,双手合于额前,声音低而沉:“绮珠,天不绝我,终叫我寻到害你之人。你且看着,我必亲手替你讨还这笔血债。”

他将孔庙惨变简略说了几句。贺紫烟听罢,脸色一白,忙低声劝道:“恩主,庵中并非只她一人。李恩主既已带人赶来,不若稍候片刻,等援手一至,再合围擒之。你孤身闯入,太过凶险。”

武凤楼目光越过庵墙,神色愈冷。东方绮珠临终时灰白的唇色、断续的遗言,仿佛仍在耳畔。此仇既在眼前,他怎肯久候。

他正要纵身入内,忽听庵中传出一阵软腻笑声。那笑声极荡,夹在夜风里,叫人心中生厌。随即又有一个男子声音响起,语调沉稳而熟悉:“七娘子,贺紫烟那女子不可逼得太紧。人若困到绝处,未必不会反咬一口。”

武凤楼心头一动。那声音分明像河南天宝宫宏一法师的二师弟,江湖中有名的铁笔撑天仇金龙。此人昔年在嵩山黄盖峰曾与他恶战,武功高强,性情刚直,行事向来不喜遮掩。武凤楼虽曾与他为敌,心中却并不厌恶。若仇金龙果在庵内,此事便更棘手。

贺紫烟窥见武凤楼神色微变,忙凑近低声道:“恩主方才未问,婢子也未来得及细说。冷铁心死后,七里香一心寻靠山,又不甘寡居,早与唐元力勾连在一处,近来又攀上仇金龙。她此番入京寻仇,身边正有唐元力与仇金龙护持。婢子劝恩主暂缓,正为此故。”

武凤楼闻言,反而敛尽迟疑。若仇金龙已为七里香所惑,便非昔日坦荡之人;若再拖延,待庵内诸人警觉,杀机只会更深。

他不再多言,短刀悄然出鞘,身影贴着庵墙一掠,已无声无息翻入院中。

然而七里香耳目亦极灵敏。武凤楼双足方落地,正殿檐下那中年美妇已猛然回首。她袖中寒芒连闪,三枚追魂钉分上中下三路打来,同时娇声急呼:“有人入庵,亮兵刃!”

仇金龙闻声而动。三尺六寸大铁笔从他袖旁抽出,乌沉沉一线,起手便是魁星点元,笔锋直取武凤楼左乳。那一笔沉稳凌厉,与七里香的暗器相互呼应,竟是要将武凤楼截在庭中,迫他不得再近正殿一步。

七里香却不恋战。她一发暗器,身形已向正殿后方飘退,显是要借仇金龙挡住武凤楼,自己另寻脱身之路。

武凤楼左肩微微一引,追魂钉从衣畔贴身飞过,仇金龙的大铁笔也堪堪落空。他身形一晃,便欲绕开仇金龙,径追七里香。

仇金龙眉峰一沉,手腕陡翻,大铁笔横空砸下,一招判官摔笔,沉重劲风直压武凤楼后背。若武凤楼仍去追人,势必将后心空门让给他这一笔。

武凤楼胸中悲怒本已压到极处,此刻见仇金龙一再相阻,眼中冷光骤起。他再不留情,脚步斜错,身形忽然回旋,掌中短刀随势扬起。

一道寒芒在庵院月色中骤然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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