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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盘根错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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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剑臣心中寒意渐深。魏阉伏诛已近数载,郭云璞乃其爪牙中最凶毒者之一,田玉仙身为其妻,竟能改名换貌,隐在游人来往的华山群仙观中,一藏便是六年。这等胆气与心机,已非寻常亡命之辈可比。天下辽阔,山川重重,不知还有多少昔年凶徒恶眷,披着清净皮囊,隐伏在人烟深处。

公孙菊好容易遇见江剑臣,惟恐机缘稍纵即逝,便向前半步,声音更轻:“三爷可还记得,当年初往青阳宫拜见圣泉夫人之事?”

江剑臣自然记得。圣泉夫人客印月,乃侯国英生母,青阳宫中人事,他并非全然陌生。听她提起旧事,心中疑云稍散。

公孙菊见他神色微缓,眼中泪光一涌,低声道:“奴婢正是在那一回见过三爷。求三爷信我,带我离开此地。”

江剑臣知她所言与青阳宫旧事暗合,已信了大半。只是他仍有疑处:她既为田玉仙身边旧婢,潞王府轿夫怎敢在观中公然轻薄?田玉仙与南京血案是否相连?郭紫云又在其中占了何等位置?这些事,眼前这公孙菊究竟知晓多少?

公孙菊自幼生于青阳宫,最会察人眉目。她见江剑臣沉吟,便知他心中所问,且怕他在楼中久留,反被人撞破,只拣紧要处急急说道:“三爷,此地不能久谈。田玉仙能在群仙观藏身,全赖潞王府内总管郭紫云照应。郭紫云不但是五毒神砂郭云璞与一指神功郭云亮的嫡亲妹子,还是潞王朱常芳最宠信的妇人。今日来此那位宫装少女,多半便是潞王与郭紫云所生的私女。还有一桩怪处,郭老毒留下两个女儿,奴婢在田玉仙身边六年,却从未见过她们一面。”

这番话如在重雾中开出一道细缝。江剑臣眼前诸般线索,至此方有相连之势。郭云璞、郭云亮、郭紫云,田玉仙,潞王府,群仙观,宫装少女,蓝衣贵妇,一桩桩看似隔断之事,竟皆隐隐牵向同一处。田玉仙与郭紫云这对姑嫂,皆是狡黠狠毒之人;公孙菊既泄出此等隐秘,若仍留在群仙观中,便如羔羊卧虎口,顷刻便有性命之忧。

江剑臣望着她,心中已有决断。他知道此时若将公孙菊带走,田玉仙与郭紫云必会警觉,自己后面的暗查便要平添阻碍;可若为一时便利而将这女子留在魔窟,让她再受惊险,那便违了他一生行事之道。

公孙菊见他久久不语,眼底先是惶恐,随即又浮起晶莹泪光。那泪并非柔弱作态,乃是困在暗室多年之人,忽见天光,感激与惧怕一齐涌上心头。她低低唤了一声:“三爷……”

江剑臣伸手止住她再说,神色沉定,声音虽轻,却自有不可移易之意:“你随我走。”

公孙菊听得江剑臣允她同行,眼中泪光一颤,反而没有立时举步。她低头思量片刻,似在心中反复权衡,终究咬了咬唇,低声道:“三爷,此处乃郭紫云另置的香阁。她每月总要来住数日,或与面首幽会,或同田玉仙密议机谋。今日她方到山中,依她往日行止,少说也要耽搁几日。三爷肯信奴婢,奴婢已是万死难报。如今田玉仙偏又外出,最快也须明日方回,观中一时无人会疑到奴婢身上。奴婢若留下,反可替三爷留心她们动静。三爷不宜久在此楼,请从后窗离去。”

江剑臣凝视她片刻,未即答言。楼中幽香犹在,窗外松影斜入,映在公孙菊苍白清秀的脸上。她所言自有道理,可这道理后面,压着她一条性命。若田玉仙早归,若郭紫云心生疑窦,若那名被制住的轿夫供出蛛丝马迹,这女子便要首当其祸。

公孙菊见他沉吟,复低声道:“三爷若此刻带奴婢走,田玉仙与郭紫云立时惊觉,后事便难查了。奴婢在此熬了六年,早知如何避人耳目。只求三爷日后莫忘今日一言。”

江剑臣心中微叹,终究未再强她。人在虎穴之中,最知虎穴深浅;公孙菊既敢这般说,想来并非全无把握。他向她一点头,声音极轻:“你务必惜身。若见情势稍有不对,便立刻设法脱身,不可贪探。”

公孙菊眼中一热,俯身便要再拜。江剑臣抬手止住,身形一晃,已从后窗掠出。窗外竹叶微摇,随即复归沉寂,仿佛那楼中从未有人来过。

离了群仙观,江剑臣沿山道疾行,身法虽快,心中却始终牵挂着公孙菊。那女子身陷魔窟,明知前路凶险,仍肯留下替他窥探,便是江湖中许多自称豪杰之辈,也未必有这份胆气。他一路踏石穿林,耳畔山风如啸,眼前却不时浮起她含泪而强自镇定的神情。

苍龙岭横亘华山险处,古名抟岭,又称夹岭。岭脊如龙背高昂,石径宽不过三尺,当中隆起,两旁皆临深谷。人在其上,俯首只见云气翻涌,谷底水石难辨;举目又见青松倒挂,白云横飞,心胆稍弱者,未行数步便足软神摇。昔年韩愈游华山,至此回望,惊惧失色,自料难以生还,遂写遗书裹石投下崖去。后人于岭尽处摩刻“韩愈投书处”,石名逸神,至今仍在。

欲上苍龙岭,尚须经过擦耳崖。崖路窄狭,几不容足,行人须面壁攀索,侧身探步而行。崖尽又接上天梯,三十级石磴贴壁而起,须反身抓牢铁链,一步一步攀登而上,至顶方算抵达苍龙岭口。江剑臣轻功绝世,自不畏险,然山势如此,连他也不免收敛心神,脚下不肯有半分疏忽。

到了碧云庵外,快刀哑阎罗郭天柱迎面走来。此人素来面容刻板,神情如铁,今日脸上竟隐隐有了笑意。江剑臣一见他神色,心头先自宽了几分。

郭天柱走近之后,向他竖起拇指,哑声道:“侯岛主这一手,我郭某服了。死棋到她手里,竟也能走出活路。”

江剑臣听了这话,心中已然明白。侯国英能得郭天柱如此赞许,已极不易;更难的是,她竟能与孤傲乖僻的慈云师太解开积怨,又过了杨氏夫人这一关,连李文莲与尚天台也肯谅她。其间不知受了多少冷语,赔了多少笑颜,吞了多少委屈。江剑臣想到此处,胸口微微发涩,竟一时没有接话。

郭天柱久历江湖,岂能看不出他心中所念,便向前凑了半步,低声劝道:“剑臣,侯岛主总算熬出了这一步。你还站在此处作甚?快进去瞧瞧罢。”

江剑臣方要转身入庵,庵门之内已有几人走出。尚天台牵着六岁的江枫在前,慈云师太随在后面。江枫小小年纪,眉眼已极清朗,只是眼梢含媚,唇角隐煞,天真之下另有一股难驯之气。江剑臣快步上前,先向尚天台、慈云师太行礼,又俯身看了看儿子。

慈云师太仍是那副倚老卖老、不肯饶人的神气,眼中却少了往日锋芒。她看着江剑臣,沉声道:“侯国英今日肯低头懂事,算是马神剑教得好。那醉鬼既肯给华山派颜面,华山派也不能不还他几分情。你大师兄陪我带枫儿去拜见他,算是回这一礼。可丑话仍要说在前头,你若敢叫莲儿受半点委屈,我这把老骨头照样饶不了你。”

江剑臣知这位师姑性子乖戾,连尚天台也要让她三分,自己更无可分辩,只得躬身应下。尚天台见慈云师太话说得硬,便替她缓和几分,向江剑臣道:“枫儿根骨奇异,悟性尤佳,原是难得的好苗子。只是这孩子天生媚相中含煞气,若不早早导正,日后情关一错,杀孽便重。我们商议过,先送他到马老弟身边受些熏陶,随后我与任平吾、郝必醉、天山几人再轮流带他一年。数家心法相磨,或可化去他性中偏锋。”

江剑臣正要致谢,尚天台却摆了摆手。慈云师太已牵过江枫,转身便行。江枫回头望了父亲一眼,似想开口,终究被慈云师太牵着走远。山门外松风忽起,几人衣影渐没在石径转折处。

江剑臣立了片刻,才入碧云庵。母亲杨氏夫人所居静室在庵中偏隅,窗前修竹数竿,案上经卷整齐。杨氏夫人出身书香,才情渊雅,昔年曾入宫陪侍公主读书,见识胸襟自非寻常闺阁可比。江剑臣一向事母至孝,入庵之后,先往母亲静室而去。

推门入内,却见杨氏夫人独坐榻前,手中捏着一幅素笺,正默默垂泪。江剑臣初见母亲落泪,只道她舍不得江枫远行;随即又觉不合。母亲深明大义,既知江枫此去乃得马神剑教诲,岂会只为祖孙暂别而如此伤心?

杨氏夫人见他进来,抬起泪眼,将手中素笺递了过去。江剑臣接在手中,只看第一眼,心便猛然一沉。那字迹舒展豪放,笔意纵横,正是侯国英手书。纸上寥寥数语,却似利刃入胸:“君见此笺,妾已远行。莲妹情深,望君善待。莫寻我,亦莫追我。”

江剑臣耳力何等敏锐,早听见门外衣袂轻响,知李文莲正立在外间。他心中虽痛惜侯国英,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将素笺缓缓收入袖中,正欲示意母亲说话谨慎,杨氏夫人已长长一叹。

她望着儿子,声音中满是愧意:“娘从前确是错看了国英。她知道你性情刚直,断不肯与两个女子共处一室,竟跪在娘面前,求娘替她作主,命你六年未满,不许寻她;即便寻到,她也不肯相见。娘看得分明,你与文莲若违了此约,国英不是削发入空门,便是自绝一途。她这人看似冷硬,心里决断起来,世上怕无人拦得住。”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一阵踉跄脚步。李文莲再也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冲入静室,扑进杨氏夫人怀中,放声痛哭。她素有女屠户之名,平日泼辣刚烈,杀伐不让男儿,此刻却哭得肩背乱颤,仿佛多年强忍的血泪,一时全从胸中涌了出来。

江剑臣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眼前忽然接连浮起三幅旧景。第一幅,是七年前黄河古渡,李文莲湿衣贴身,水痕未干,眉眼泼辣,娇蛮逼人,像一团带刺的烈火。第二幅,是五年前承德帅府小楼,火光逼窗,李文莲玉容惨白,声如泣血,逼他与自己互换衣衫,护着杨氏夫人先行突围;她却乔装诱敌,身陷火海。第三幅,是夜半双塔山上,她误以为江剑臣与女丧门吴守美有私,悲愤尖笑,声声如锥,几乎刺裂人心。

这些旧事一一掠过,江剑臣心中终于定下念头。侯国英远走,固然令他肝肠欲裂;可眼前这个为他几度舍命、几度成灰的女子,他也不能再教她独受冷落。唯有狠下心来,将侯国英暂压心底,倾心怜护李文莲,方不负她多年情义。

他上前俯身,先与母亲一道柔声劝住李文莲。待她哭声稍缓,江剑臣才将近来所闻所见,故意一桩桩细说出来。他从南京秋闱两名副主考被杀讲起,又说到冉兴之子冉伯常途经凤阳皇陵失踪,玉屏公主遗腹子扈青云亦在秦淮河畔无影无踪;继而说起玉泉院中孙道枢下毒,吸血郎中金满贵暗藏潞王府,蓝衣贵妇郭紫云权柄深重;最后又将群仙观中所见田玉仙隐匿六年、公孙菊暗吐机密,以及郭紫云与潞王府诸般牵连,一一向母亲与李文莲道明。

李文莲素日性子骄横,心地却直,哪里知道江剑臣这番话原是专向她心上最软处落下的一钩。

她一听南京出了这等大祸,又牵连到华山近处,立时忘了方才悲恸,眼中泪痕未干,眉间怒意已起。案上烛火被杨氏夫人早早点起,照得她脸上伤痕明灭不定,她却全然不顾,只急得轻轻跺足,埋怨江剑臣道:“三哥,出了这样塌天的祸事,又已牵到华山地面,哑叔身为总管,岂可全无动静?走,咱们这就去寻他问个明白。”

她话说得又急又快,手已伸出,握住江剑臣的腕子,便要往外走去。自承德那一夜假作洞房之后,二人之间仿佛横着一道看不见的篱墙,七年来彼此明明情深,却各自退避。此刻李文莲一急之下,竟将那道篱墙忘得干干净净。杨氏夫人望在眼里,眼中泪光未散,唇边却渐渐有了安慰之色。

李文莲再怎样泼辣,终究仍是女儿心肠。她拉着江剑臣才走到后院小角门边,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心中越想越觉不妥。承德那夜之后,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再与侯国英相争,只愿把一腔情意移到江枫身上,教养那孩子,守着一点旧梦过日子。况且江剑臣风骨清举,人物如玉,她昔日容颜未毁时尚觉自己配不上他,如今满面伤痕,形貌可怖,纵然江剑臣与杨氏夫人不嫌,她自己又怎能不羞惭退避?

今日这般牵着他的手,挨得如此之近,若落在旁人眼中,岂不教人笑她丑女痴缠,不知进退?念及此处,她胸中方才升起的暖意忽被寒水浇灭,手指一松,便想抽回。

江剑臣早觉她气息微变,知她又要退回那座自苦的牢笼之中。未等她松手,他左腕如游鱼般轻轻一转,已从她掌中脱出;身形随即半侧,双掌按住她两肩,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声音低而重:“文莲,你若再这般任性避我,我会怨你,一世都怨你。”

李文莲身子一震,果然不敢再走。

江剑臣按着她的肩,语声愈发深切:“你也该看看如今是何时。南京血案骤起,鸣儿已在险局之中;老驸马之子失踪,玉屏公主遗孤又无影无踪;先天无极派的清名能否保住,我江剑臣昔年一点声望会不会毁于此役,都尚未可知。国英既已远去,我料她六年之内绝不会离开石城岛。你不肯助我,我不敢强求,可你绝不能再使我心乱。否则不只是我怨你,你也辜负了国英今日这一番苦心。”

这番话,真正有力处不在江剑臣口中,而在侯国英事先替他铺下的路。李文莲听到“国英苦心”四字,娇躯微微一颤,方才硬起来的心肠一点点软了下去。她低着头,气息渐乱,终于不由自主地向江剑臣怀中靠近。

江剑臣两手顺势滑下,轻轻揽住她纤腰,声色转柔:“七年风霜,苦的是你。从今夜起,我若不能好生怜你,便枉为男子。”

李文莲却如被针刺一般,忽然从他怀里挣出,脸上又羞又惧。江剑臣一怔,随即故意沉下脸,低声道:“你还真不怕我怨你一世么?”

李文莲垂首摇头,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说不出的羞怯:“不是……我常在师父面前指天立誓,说再苦也要削发守身。你偏偏要在今晚……”

江剑臣听她说得又怯又羞,心头怜意更深,低低一笑,道:“你放心,你师父想得比你还早。”

李文莲抬起眼来,脸上红意更浓,轻声问道:“师父今夜不在庵中?”

江剑臣并不瞒她,温声道:“岂止你师父,尚大叔与枫儿方才也已离庵。”

李文莲这才无言,低头站在月色与灯影之间,伤痕遮不住满面羞红。江剑臣没有再让她退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回房中。

未多时,郭天柱亲自领着两名侍女送来一席酒菜。菜品不多,却样样精致,酒香清冽。郭天柱一向脸冷如铁,这夜却亲手替二人斟满杯中酒,方才悄然退下,临出门时还替他们掩紧了房门。

江剑臣望着门影,轻轻叹道:“郭大叔二十年来,只怕从未有今夜这般欢喜。”

李文莲眼眶通红,端起酒杯,含泪接道:“你三十四年来,也未曾这样向一个女子低眉温语。偏偏这女子,还是我这般面目可怖的人。”

江剑臣未作辩解,只与她轻轻碰杯。杯声清响,李文莲泪水随之落下,哑声道:“可惜国英姐姐没有这份福气。”

江剑臣心口一痛,却只是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放。

杨氏夫人偏疼李文莲,到了亥时之前,终究放心不下,悄悄行至窗下。室中烛影摇红,隐约传来李文莲低怯的声音:“三哥哥,你当真不嫌我如今这副模样?”

随即烛火扑地一暗,房中顿时没了光。杨氏夫人心头一急,几乎便要脱口说不可灭灯。念头未落,屋内火光又重新亮起,江剑臣带着几分故作威严的声音随即传出:“再敢灭灯,我便不依你了。”

杨氏夫人听到此处,脸上一热,再也不敢多留,悄然转身而去。

良宵易尽,山庵中的灯火渐次沉寂。

翌日天色初明,李文莲被窗外鸟声惊醒,睁眼时,只见江剑臣双目微红,正俯身轻抚她身上旧日烧伤与刀创留下的痕迹。他指尖极轻,神色却沉痛如见自己身上受创。李文莲心头一慌,轻轻叹了一声,伸手便想拉过被衾遮住身子。

江剑臣却握住她两腕,不许她躲,低声道:“昔年曹操在潼关割须弃袍,又于渭水夺舟避箭,若非许褚赤身撑舟,舍命相护,早已死在马超枪下。许褚身中数十箭,九死一生。后来伤愈,曹操置酒相慰,命许褚解衣,亲自数他伤处,每数一痕,便敬一杯,直至将许褚灌得大醉。曹操尚知感念救命之恩,何况你我本是夫妻。”

他说到此处,将李文莲抱得更紧,声音沉而温柔:“文莲,自今日起,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再以轻纱遮面;第二,不许自惭形秽;第三,更不许怕旁人说你丑。”

李文莲压在心头多年的阴云,凝在胸中的寒冰,至此终于一寸寸消散。

洗漱之后,李文莲竟似换了一个人。她挽着江剑臣去向杨氏夫人请安,眉目间虽仍有旧伤,却已不见往日那种刻意掩藏的凄惶。请安毕,她便催着传饭。

饭菜送来,她也不再装作矜持,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杨氏夫人素来端庄少笑,此刻见她胃口大开,竟忍不住说了一句:“世上哪有你这样的新妇。”

李文莲听了,不但不羞,反向婆母嫣然一笑。那一笑带着从前的泼辣,也带着久违的生气。她随即拉起江剑臣,回房收拾兵刃暗器。

片刻之后,李文莲已将华山镇山之宝飞虹剑负在背上,又带了回旋飞刀与沙门七宝珠,眉间英气勃发。

江剑臣见她如此,心中既怜且喜。二人留下郭天柱看守碧云庵门户,随即并肩下岭,乘着晨光,疾向群仙观扑去。

江剑臣心中本欲谨慎行事。群仙观牵涉既深,潞王府暗线、田玉仙旧迹、郭紫云行藏,皆隐在重重迷雾之后,原该先探明虚实,再作计较。李文莲却哪里耐得这般周折。华山乃她师门重地,碧云庵与群仙观虽各据一方,究竟同在华山香火之内。况且她昨夜心结一开,今日又背上飞虹剑,昔年那股横厉爽直、不避锋芒的性情,已尽数回到眉目之间。

她与江剑臣到了群仙观外,连通报也不等,便径直入内。

观中执事道姑迎了上来。那女子年近四旬,眉目仍称秀整,衣冠也甚洁净,见二人气度不凡,便恭恭敬敬打了个稽首,想引他们入殿奉茶。

李文莲却站在当地不动,冷冷看她一眼。她如今面上伤痕虽在,眉宇间那股旧日威煞却更见逼人。她沉下脸,道:“你身为执事,连迎候尊卑都不知晓,也配管这观中事务?速去唤你们观主出来,就说我来见她。再告诉她,从这一刻起,你这执事之位,我先替她免了。”

那道姑若曾见过李文莲旧日容貌,单凭这一句话便该魂飞魄散。偏偏李文莲毁容之后,面目已非往昔,她一时认不出来,反被这般训斥激起怒意,脸上恭顺之色顿时淡了。她抬起眼来,声音虽仍压着,却已带刺:“我家观主何等身份,岂会随意出来迎送香客?你又凭什么开口便免我的……”

后面两字尚未出口,李文莲左手一扬,一记耳光已重重落在她左腮上。那道姑被打得身子一偏,面颊立时红肿。

江剑臣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李文莲却格格一笑,左手快如电光,已抓住那道姑衣领。江剑臣一声“不可莽撞”尚未落地,裂帛声已响。那道姑外袍被她撕下大半,露出里面粉红贴身小衣,衣上竟绣着鸳鸯交颈之形。

江剑臣目光一凝。三清门下清修之地,执事道姑内里竟作此等装束,已不是寻常不检可言。

那道姑脸色骤变,羞怒交加,厉声道:“你找死!”

她双袖忽然暴抖,寒光骤起,左三右四,七点寒星近身疾射,分袭李文莲胸腹、咽喉、双目与下盘。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她这一出手便是七支袖箭,分明不为伤人,只为取命。

李文莲七年前便已尽得慈云师太真传,后来身陷火窟,死里逃生,一度心灰意冷,随尚天台隐踪潜修,又学了金风十八切与蹑空凌云步。论江湖阅历与机心,她或许不及侯国英深沉;若论一身武功,却已跻身一流之境。七支袖箭虽疾,又岂能伤她分毫。

寒星将至未至,她身形已如鬼影一闪,竟贴到了那道姑背后。双掌一探即收,所用正是金风切中的重手法。那道姑只觉双肩如遭巨斧斩中,剧痛直贯心肺,惨叫一声,两臂软软垂下,肩头诸节尽被震脱,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

江剑臣心中惦念公孙菊生死,又恐田玉仙闻风逃脱,不再理会前殿争执。他身法一展,施出一气凌波浑元步,整个人如一缕轻烟掠过廊庑,直入后面正殿。殿中几名道姑惊得面色发白,纷纷后退。江剑臣只拣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人,沉声问道:“潞王府中人往何处去了?田玉仙可在观内?公孙菊如今何在?”

那年长道姑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几动,却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整话。

旁边一个年轻道姑倒有几分胆气,见江剑臣神色虽冷,并无滥杀之意,便咬牙说道:“观主至今未归。潞王府的郡主与郭总管昨日便走了。临走之前,她们杀了公孙菊。”

江剑臣心头骤然一沉,脸色却愈发平静。他缓缓转过目光,问道:“你说,是郭紫云杀了公孙菊?”

那年轻道姑低下头,声音发紧:“正是郭总管。她不是一刀杀了公孙菊,是将人折磨得没了人形才断气。”

江剑臣没有再问。那一瞬间,公孙菊在翠楼中含泪强作镇定的模样,又浮上他眼前。她本可随他离去,却因一句“替三爷留心动静”,又留在虎口之中。他当时虽再三思量,终究还是被她劝走。如今听见她惨死,心中懊悔如寒铁入骨,却无处可发。

他转身快步入后园,登上那座翠楼。楼中陈设仍在,几案、屏风、罗帐、被褥皆未动,只是贵重衣物已被扫荡一空。床前那双小巧玲珑的素缎绣花履,也不见了踪影。屋中幽香尚残,昨夜人迹却已全无。郭紫云果然弃了这处巢穴,走得干净利落。

江剑臣立在楼中,目光沉沉,心中暗自责备。若昨夜强行带走公孙菊,纵然打草惊蛇,也不至使她落得这般惨死。可江湖之事,每每便在一念之间,等到明白,已不可挽回。

正当此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李文莲一手提着那双臂俱废的执事道姑,将她拖上楼来,随手往地上一掷。那道姑撞在地板上,痛得面色惨白,却连撑身也不能。

李文莲看了江剑臣一眼,唇边带笑,声音却冷:“三哥哥不必懊恼。现成一个活口在此处,还怕问不出话么?”

江剑臣转念一想,确是如此,便将目光投向那道姑。

那道姑先前被李文莲整治得魂魄皆寒,此刻不待细审,已将来历一五一十吐了出来。她道号悟性,俗名田爱华,乃观主田玉仙的本家侄女,也是她暗中豢养的心腹爪牙。她随田玉仙学了六七年武功,袖箭与掌法皆有根基,平日里在观中虽披道衣,暗地所行却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田爱华又供出,田玉仙嫡亲娘家侄女名唤田陶,外号“甜死人”,生得妖媚,性情轻佻狠毒。她与田爱华一向气味相投。群仙观中有一桩最隐秘的差事,便是田陶按期将掳来的年轻男子送至此处,先供郭紫云取乐,随后再由田陶与田爱华分而役使。观中清净外貌之下,竟藏着如此腌臜阴毒之事。

说到郭紫云昨日匆匆离去的因由时,田爱华稍稍迟疑,眼角偷觑李文莲。

李文莲冷笑一声,手已按在飞虹剑剑柄上。

田爱华吓得浑身一颤,忙道:“昨日郭总管所带轿夫头目,见公孙菊貌美,起了歹念,想逼她从了自己。谁知正要下手,忽然双膝剧痛,跪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起初他还以为不过一时腿软,哪知跪了半日仍不能动。后来郭总管与郡主从旁处回来,问明缘由,细看之下,才知他是被人以两粒小石子击中腿上穴道。那轿夫说,当时只见一个儒雅斯文的公子从对面走过。”

说到此处,田爱华声音微微变了,竟带几分不解与不屑:“也不过这平平常常一句话,郭总管与郡主听后却一齐变了脸色。她们连早已备好的酒饭也不吃,立刻收拾物件,杀了公孙菊,便慌忙离观去了。”

李文莲侧眼看了江剑臣一眼,目光中分明有几分埋怨。她虽不说出口,意思却明白:昨日若不为救人露了痕迹,这一处巢穴未必就此废去。

江剑臣并未辩解。公孙菊已死,郭紫云已遁,此时再论昨日对错,已无意义。他忽然问道:“田爱华,你方才说田陶按期送人到此。这个‘按期’,究竟是哪一日?”

田爱华眼神一缩,似又想迟疑。

江剑臣声音转冷:“你若肯老实相告,我便替你接回肩骨。若再吞吐,我先碎你两膝,使你往后一世只能伏地爬行。”

田爱华嘴唇发白,却仍未立刻出声。李文莲哪里肯等,纤足一抬,已重重踩在她右膝关节上。田爱华痛得惨叫,眼泪鼻涕一齐涌出,忙道:“今日!就在今日午时!”

李文莲听得所需之言,动作利落异常。她脚尖一提,连点田爱华肋下期门、天枢两处,使她气机闭滞,纵想高声呼救也难。至于两肩脱臼之处,她竟全无替她接回之意,只拉了江剑臣便下楼。

江剑臣随她下阶,苦笑着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你的功夫越发精深,下手也越发狠了。”

李文莲向他靠近半步,似是不服,低声争辩道:“我若非闻见她身上香气古怪,又从衣领间瞧见那般鲜艳贴身小衣,怎会一上来便下重手?三哥哥只管放心,我虽鲁莽,却不糊涂。眼下要紧的,是陪我去截那个外号‘甜死人’的荡妇。”

江剑臣听她这般说,倒真无话可驳。二人出了翠楼,踏过后园石径,风中残香犹在,楼上田爱华的呻吟渐渐被抛在身后。午时将近,群仙观外山道清寒,前方却已有另一重杀机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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