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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虎口夺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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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竟如石沉深潭。近两个时辰过去,朱岫烟未回,潞王亦不见踪影。窗外更鼓渐深,眼看亥时将近。

江剑臣屈指暗算,自巳时至此,已过七个时辰。李文莲服药虽可延缓毒势,却不过二十四个时辰之期;如今余下不过十七个时辰。她昨夜方与他结为真正夫妻,今日便命悬一线,江剑臣心中焦灼,如火煎油。他起身便欲走出内书房,可一眼瞥见远处巍峨高耸、重檐如翼的银安大殿,脚步又微微一顿,终究退回室中。

书房内四支巨烛粗如儿臂,烛泪沿铜盘缓缓垂落。烛光愈明,越衬得窗外夜色沉黑。江剑臣立在案前,胸中幽愤难平。天下伤心之事,至情二字最难担当;他纵能横行江湖,纵能一剑扫群邪,此刻却被王府重门、天家名分、妻子性命三者困在方寸之间。

又等片刻,仍不见半点动静。江剑臣心中疑云渐起。他忽然想到,朱岫烟若有意拖延,只须算准自己往返苍龙岭所需时辰,待三草回天丸送到时,李文莲已无回天之机。那时药已交出,人却已死,他纵有满腔怒火,也难以指其罪名。

念及此处,江剑臣不再迟疑。

他之所以至此仍处处忍让,并非畏惧一座潞王府。只是天威赫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八字,压在天下人头上。他上有白发慈母,下有稚龄幼子,侯国英又孤悬石城岛拥兵自卫,桩桩件件皆使他不能轻易背上对抗皇室的滔天罪名。否则,莫说外藩亲王府邸,便是禁宫大内、紫禁御苑,侍卫森严,宫门重重,他江剑臣若真要来去,也未必无人拦得住他。

他终究横下心来。依吸血郎中金满贵所指方位,江剑臣避开廊前灯影,穿过几重深院,很快寻到王府内库。那内库并非寻常仓屋,竟是一座高大殿堂,廊柱合抱,檐角沉沉,四下封闭得极严。

殿前大铁门上并无外锁。若是旁人见此情形,反要疑心门内暗藏机关,不敢轻入。江剑臣此刻为救李文莲,已决意再逆龙鳞,哪里还顾得这许多。他掌力暗运,阴柔劲透入门缝,将门内横木无声震断,随即闪身而入,又将铁门轻轻掩上。

殿中幽暗深阔,唯有一处小门缝中透出细细灯光。江剑臣借那一点微光,才看清这大殿之内分隔成八座小库,每库各有铁门,门上皆挂着巨锁。唯独那透出烛光的一处,铁门未锁。

他悄然贴近。

门内忽有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传来,语气窘迫而急切:“姑娘快些离去罢。深夜之中,孤男寡女,岂可共处一室?况且此地乃王府内库,更非久留之所。”

江剑臣侧耳细听。

随即,一声娇媚浪笑从门内荡出,那女子声音柔腻入骨:“你这呆子,难道我生得不好看么?”

那青年男子似已气息不稳,却仍强撑着答道:“姑娘纵是天姿国色,也与我贾梦蝶无关。”

“贾梦蝶”三字入耳,江剑臣心神猛然一震。晏日华亲眼所见被人掳走的贾梦蝶,竟会藏在潞王府内库之中。门内那浪声娇笑的女子,多半便是田陶。若七毒子午弩果真出自她手,此刻倒是天意使然,竟让江剑臣在此处撞见。

江剑臣原欲寻三草回天丸,听到此处,便知不能贸然惊动。他要活擒此女,先问明毒弩、贾梦蝶与潞王府诸般牵连,再求解药所在。心念一定,他双肩微耸,身子轻如飞絮,悄无声息跃上横梁,隐入梁上黑暗之中。

江剑臣伏身梁上,凝目下望,才看清这处虽在内库之中,却并非贮物之所。室内有桌有椅,有榻有铺,想来是守库人等轮值宿夜之处。灯火不甚明亮,照得一室影影绰绰,墙角兵器架沉在暗处,更添几分幽僻。

他先看那青年男子。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秀,神情虽带窘迫,面貌轮廓却与贾佛西颇有几分相肖。江剑臣心中已定,此人多半便是贾梦蝶。再看那身穿孔雀蓝衣衫的女子,只一眼,便知她媚态入骨,举止轻佻,绝非良善之辈。若非田陶那外号“甜死人”的妖女,世间也少有这般人物。

江剑臣所料不差。屋中这女子,正是田玉仙的娘家侄女田陶。先前暗中袭伤李文莲、金满贵、孙道枢三人的七毒子午弩,便是从她袖底射出。

田陶此时正一步步逼近贾梦蝶,身段柔软,几乎要贴到他怀里。她仰面望着他,笑声低腻,语中带颤:“怎会与你无干?我偏不信,你真是块锯不开的木头。”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解衣襟。

江剑臣本已欲从梁上飘身落下,见此情形,身势忽然顿住。他心中暗忖,取药救人虽急,却也不争这一瞬。贾佛西刚正清介,名重朝端;其侄身陷妖女罗网,究竟心性如何,倒也可借此一试。

贾梦蝶呼吸愈发急促,脸上红白不定,声音也有些发颤:“姑娘方才举荐我入库当差,我……我自当感激,可此事万万不可。”

江剑臣听得心中微恼,只觉这答话仍欠硬气。

田陶忽然将外衫向下一扯,露出一片雪色肌肤,只余腰间轻带未解。灯影摇动,她身形愈显妖娆,整个人似一团温香软玉,直逼到贾梦蝶眼前。

贾梦蝶双目一滞,喉间微动,竟伸手去触她胸前垂下的金链。江剑臣在梁上看得怒火上冲,心中暗叹:酒色迷人,财帛动心。贾佛西才高节峻,何等人物,家门之中竟有这样一个侄儿。若非身在王府,又有李文莲性命悬于顷刻,以江剑臣平日嫉恶之性,只怕早已出手惩戒。

更令江剑臣胸中怒意难平的是,贾梦蝶竟伸手扯向田陶腰间香带。田陶早已情动,低低娇吟一声,竟顺势褪去下裳。

江剑臣再难容忍。他指间已扣住两枚青铜钱,原欲一枚射贾梦蝶背后灵台,一枚击田陶胸前当门,先制二人,再问究竟。谁知就在这一刹那,情势陡变。

贾梦蝶方才还是目光迷乱、气息粗急,似已被欲火烧昏了神智,忽然猛地一掌推开田陶,转身拉开屋门,拔足便逃。

江剑臣心中一震,随即明白过来。贾梦蝶外表温文怯弱,内里却颇有急智。他自被田陶掳来之后,深知硬抗无益,若真拼死一搏,又恐家中寡母无人奉养,便只好半真半假与田陶周旋。待到田陶情欲炽盛,衣衫尽解,再难立刻追出之时,他才忽然发难,借她羞窘难行的一瞬,夺路而逃。

只是他毕竟不会武功,又哪里知道田陶只须顷刻整衣,仍可轻易追上。好在他命不该绝,偏偏此时遇上江剑臣潜入王府内库。

田陶被他一推,先是一怔,随即羞怒交集,转身便欲追出。江剑臣哪里肯容她走脱,指尖轻轻一弹,两枚青铜钱自梁上无声飞下。一枚击她背后志堂穴,一枚点她肩后攒心穴。田陶身子一僵,立时软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制住田陶之后,却没有立刻下梁。他为人端方自持,以他声名与心性,绝不肯去触碰这衣衫不整的妖女,更不愿亲手替她整束衣物。况且贾梦蝶惊惶逃出,若在府中乱闯,反要惹出大祸。他袖风一拂,将烛火扇灭,室内顿时归于黑暗。随即身形一飘,已追出门去。

星月在天,王府深院夜色沉沉。贾梦蝶惊慌失措,沿廊乱奔,脚步虚浮。江剑臣几个起落便追到他身后,不待他出声,已伸手扣住他腕脉,点了穴道,将他挟在肋下。

他避开灯影,掠过银安殿东侧台阶,身形一拔,便越过高墙。府外虽有禁卫巡守,却被他远远绕开。到了一处偏僻所在,江剑臣方将贾梦蝶放下,拍开他的穴道。

贾梦蝶惊魂甫定,待看清救他之人,几乎跪倒。江剑臣不许他多言,只简略告知眼下情势,又将两张银票塞入他手中,低声道:“速离长安,先保性命。此事我自会料理。”

贾梦蝶眼中羞愧交杂,唇齿颤动,却终究说不出话来。江剑臣已转身而去。

王府外围巡防松弛得出奇。过了许久,才有一队禁卫从远处行来,步伍不整,衣甲歪斜,个个垂头丧气,全无守卫王府的精悍气象。江剑臣仍不敢轻忽,隐在暗处,待那一队人马走远,方才贴近墙根。

他不肯直越高墙,恐高处身影被人望见,只以足尖轻轻一蹬,身躯与墙齐平时,倏然一旋,横身滚入墙内。落地之后,他先隐入一丛冬青之后,凝神辨察府中暗桩与巡哨所在,许久方乘隙而行,重回内库门前。

江剑臣本欲寻她,急欲寻她,却不愿在此时此地与她相逢的王府内总管郭紫云,竟已立在库房门侧那株高大梧桐树下。她身着孔雀蓝衫裙,衣袂单薄,夜风吹来,身子似因寒意而微微发颤。梧桐枯叶从枝头一片片落下,飘在她肩侧,又悄然坠地。

郭紫云望着江剑臣,忽然平静一笑,语声柔而不弱:“江三侠,你胆子当真不小。”

江剑臣也淡淡一笑,停步在她数丈之外,道:“不是江某胆大,是不得不胆大。”

郭紫云目光微转,似早知他来意:“你是来求解药的?”

江剑臣神色不动,声音却冷:“不是求,是索。”

郭紫云嫣然道:“说到底,总是一样。”

江剑臣望着她,语声更沉:“不一样。”

郭紫云似是微微一怔,眉梢轻挑,柔声问道:“为何不一样?”

江剑臣目光不动,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江某平生,不惯求人。”

郭紫云唇边笑意未散,又道:“江三侠可知,此处是何地?”

江剑臣冷冷道:“潞王府。”

右侧石影后忽有一人沉声叱道:“既知是王府,还敢在此放肆?”

左侧随即传来另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胜得久了,人便难免生出傲气。”

江剑臣早知身后亦必伏有人,并不回顾。他先向右侧望去,只见一名老者长脸如马,豹眼生光,双手握着一柄巨斧,身形高大,气势极猛。江剑臣淡淡道:“论放肆,尊驾似不在江某之下。”

话音甫落,他又转目看向左侧。那里站着一个半百老者,脸上横着旧疤,眉缺半截,三角眼中寒光闪烁,阔口如盆,双手各持一柄蝎尾钩,钩尖幽冷。江剑臣唇边微露讥意,道:“尊驾也曾久胜过么?”

说罢,他目光仍转回郭紫云身上,语声平平:“郭总管明知江某这块骨头不易下口,四面埋伏却只张三面网,是有意示宽,还是一时寻不着第四位好手?”

郭紫云垂眸一笑,似有羞意,语声却柔媚如旧:“江三侠这话,岂不是叫贱妾难堪?”

江剑臣眉梢微动:“此话怎讲?”

郭紫云抬起眼来,望着他,笑容温婉:“对付当代武林第一人,八面埋伏尚嫌不够,贱妾怎敢只以三面相待?若真少了一面,岂不显得怠慢江三侠?”

江剑臣看着她,不由淡淡道:“郭总管果然善言。”

郭紫云轻轻一笑,接着道:“贱妾既敬重江三侠,自当另遣一人去请王爷。如此既尽地主之谊,也可请平日爱武的王爷开一回眼界。”

江剑臣心中微凛。郭紫云这一着,果然毒辣。潞王若亲临此处,他便不能轻易大开杀戒;若这几人侥幸杀得了他,又可将此事推到潞王身上,使先天无极派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报复。她一面拖延时辰,一面借王府名分压人,当真算得稳而狠。

远处脚步声渐近,沉重而缓慢。片刻之后,一名中年男子自江剑臣身后现身,身后还跟着一位四旬上下的儒雅秀士。那中年人衣着虽不繁重,却自有高踞人上的气度,显是外藩亲王装束。

江剑臣转身下拜,口中道:“王爷在上,草民江剑臣叩见。”借这一礼,他已将潞王朱常芳打量分明。

朱常芳面如敷粉,长眉细目,唇上留着修饰齐整的浓黑短髭。头上未戴王冠,只将发髻梳得光亮端正,其间缀着一粒大如拇指的明珠。身上穿的是轻便黄袍,质料极贵,腰间束一条莹润白玉带,同色长裤,足登粉底皂靴。衣饰虽似随意,却处处显出王府贵气。此等人物,无论立于何处,都足以令人低眉屏息,不敢逼视。

潞王目中厉芒一闪,沉声喝道:“江侍卫久居宫禁,供职大内,难道不知深夜擅入亲王府邸,是何等罪名?”

江剑臣直身而立,并无惧色,沉声道:“草民再不知礼,也不敢擅闯王府。此事尚请王爷详察。”

潞王脸色一沉:“既未通名叩见,已入府中,还敢矢口抵赖。你莫非欺本爵不敢治你的罪?”

江剑臣强压胸中怒意,道:“草民乃郡主亲自引入府中,请王爷勿以罪名相加。”

潞王冷冷道:“唤郡主来。”

远处正传来四下更鼓。鼓声入耳,江剑臣心头忽然一震,随即仰面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内库前回荡,冷而清,竟无半分顾忌。

潞王怒意更盛,喝问道:“你笑什么?”

江剑臣先冷冷瞥了郭紫云一眼,方看向潞王,道:“一代亲王,竟被人牵线而行,岂不可笑?”

这一语似戳中潞王心病。朱常芳脸色骤变,怒声道:“拿下江剑臣!”

江剑臣心中反而一宽。那四下更鼓使他陡然想透,郭紫云迟迟不现三草回天丸,分明是要拖到李文莲与金满贵毒发身亡。她杀金满贵之心,只怕还在杀李文莲之上。金满贵知道的隐秘太多,若能借七毒子午弩一并灭口,才是她最称心之事。

如今潞王亲口下令擒他,便等于把最后一层脸面撕破。江剑臣纵然动手,也有了退路。

那一直立在潞王身后的儒雅秀士,缓步上前,停在江剑臣对面。此人白净清秀,衣衫洁整,面带和气笑容,双手细长白嫩,拱得高高的,神态温文到了极处。奇的是他既不说话,也不取兵刃,只这么含笑而立。

江剑臣目光越过他,先看向郭紫云,淡淡道:“从前江湖中人皆不肯信,单凭无情剑冷酷心一张巧嘴,便能替峨眉教主司徒平窝藏龙隐二丑、黑道四煞、追魂五毒、贺兰双鹰等十三名藏匿多年的煞星巨盗。今日江某更想不到,堂堂亲王府邸之内,竟会见到当年横行鄱阳水面的二龙王,也会见到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的同母异父兄弟,五丁开山屈恨申。”

他一语点破左右二人的来历,右侧那持巨斧的老者神色微变,左侧持双钩的疤面老者眼中亦凶光一闪。

江剑臣这才望向面前的斯文秀士,语声仍旧平淡:“若江某这双眼尚未昏花,尊驾大约便是八极怪叟段常仁的同门小师弟,江湖上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慢工巧匠范紫光。三位能在此处隐忍十余年,如守空房一般熬到今日,也真难为了。”

他说完,故意转眼去看台阶之上的潞王朱常芳。

潞王果然神情一变,随即狠狠瞪了郭紫云一眼。显然这些人的来历,他未必全知,至少未料到江剑臣能当众一一揭破。

江剑臣心念已定。李文莲时辰无多,他不能与这些人久缠,须以巧破局,速取解药。念头转处,他右手已缓缓探向腰间短刀。

面前的范紫光忽然一笑,动作文雅得近乎谦逊。他从衣底取出两柄寒光澄澈的锋利匕首,双手托起,向江剑臣微微一拱,温声道:“江三爷,可愿先赏看这两柄匕首?”

江剑臣虽艺业通玄,却知眼前三人皆是诡异难测之辈。名号虽闻,手段未见,断不可因轻敌而受制。他目光落在匕首上,只吐出一个字:“好。”

范紫光双手轻轻一扬,竟真将两柄匕首抛出。寒光一闪,匕首齐齐插落在江剑臣脚前,柄身微颤,映着内库前的烛影,寒气森然。

江剑臣心中雪亮,范紫光这一着,看似谦恭,实则阴狠。那两柄匕首寒光照眼,锋刃上未必没有淬毒;更要紧的是,只消他腰身稍俯,四面伏敌必借这一瞬一齐发难。范紫光正是算准了他江剑臣一诺既出,不肯当众失信,才敢如此从容设局。

江剑臣立在原处,神色不动。他既已应了一个“好”字,便不能假作未闻。眼前虽是虎狼环伺,步步杀机,他仍将手中短刀缓缓纳回鞘中,仿佛只是真要俯身拔起脚前那两柄匕首。

他身形方动,杀机便骤然合拢。

右侧那二龙王水断流双钩一振,蝎尾钩上寒光森然,一钩自上砸向江剑臣右边太阳,一钩自下倒取肋后魂门,出手之毒,半分不留余地。江剑臣身后,郭紫云手中天山实心竹杖轻轻一颤,杖影陡化数点青芒,疾罩江剑臣肩后灵台、攒心两处死穴。左侧五丁开山屈恨申更是全身劲力灌入巨斧,一斧劈下,风雷俱至,全无自守之意,竟是宁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也要将江剑臣斩于斧下。

范紫光则最为阴险。他身形贴地一滚,双手一翻,不知又从衣底何处取出两柄匕首,锋芒交错,贴着地面疾刺江剑臣下盘。他自料四人之中,自己这一着最隐,亦最安全。江剑臣纵能避开斧钩杖影,也未必顾得上地面两道寒光。

然而他漏算了一事。

江剑臣不仅双手能杀人,双足亦能破局。

只见江剑臣腰身似俯未俯,忽然整个人疾旋而起。右足脚尖先挑地上两柄匕首,那两道寒光离地飞出,直射二龙王水断流胸前要害。水断流正双钩齐出,忽见匕首反袭,骇然收招后退,急护自身。双钩既撤,右侧攻势顿散。

屈恨申那一斧本已蓄足全力,只为劈定江剑臣身形。谁知江剑臣这一旋,身位陡变,斧锋立失准头,贴着青衫边缘沉沉劈落,碎石四溅。

江剑臣身形旋势未尽,忽又由“易乾转坤”一变而为“折柳送客”。他右手五指如拈云捉光,竟在杖影最密处扣住郭紫云点来的竹杖。郭紫云只觉一股回旋之力自杖身传来,身不由己,连人带杖被他借势一甩,直向地上刚刚挺身而起的范紫光撞去。

江剑臣心中所恨,本非水断流与屈恨申。那二人不过受人豢养,听命出手。真正令他切齿者,一为郭紫云这个罪魁,一为范紫光这等藏锋敛毒之人。只是此地终为亲王府邸,他不能当着朱常芳之面大开杀戒,故而这一甩,看似借力卸招,实则暗含惩戒之意。

郭紫云收势不及,竹杖正点在范紫光左肩琵琶骨上。只听一声闷响,范紫光身子斜斜一歪,肩骨已碎。几乎同时,他手中匕首也因身形失衡,反刺入郭紫云左臂上端。二人各受重创,刹那间俱是面色惨白。

这变故来得太快,快得几乎不容众人回神。郭紫云与范紫光固然惊怒交集,便是立在台阶上的潞王朱常芳,也一时怔住。他先前只知这四人受王府厚养十余年,个个自负绝技,平日眼高于顶,未料合围一击,竟在一招之间便被江剑臣反制至此。

江剑臣收势立定,青衫微拂,目光却已越过受伤的郭、范二人。他正在心中斟酌,该以何言向潞王索取三草回天丸,忽见台阶旁藕荷色衣影一闪。

朱岫烟不知何时已至。她换去先前鹅黄宫装,改着藕荷色衫裙,立在潞王身侧,神情比先前沉静许多。她望着江剑臣,声音平稳:“江侍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武功虽高,究竟仍是血肉之躯。王府禁军五百余众,若一齐张强弓、发劲弩,岂是一人之力所能尽敌?你求药之心再急,也须容父王息怒。请你暂回住处,容我替你向父王再求一回。此事若能平和了结,总胜过两败俱伤。”

江剑臣抬首东望。夜色将尽,天边已微微泛白。他心中默算,时辰已近寅初。李文莲所余之命,不过十二三个时辰而已。念及她昏睡前苦苦拉住自己衣袖的模样,他胸中一狠,几乎便要不顾一切,直逼潞王交药。

朱岫烟似看穿他心意,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也重了几分:“江剑臣,你总不能连片刻思量也不给我父王留下罢?”

说罢,她挽住潞王手臂,竟不再理会江剑臣,扶着朱常芳转身而去。

江剑臣望着她背影,心中忽然一动。她口中一再说“暂回住处”,却绝口不提“内书房”三字。自己不过一介草民,纵曾任大内侍卫,也不该以亲王内书房为住处。她如此措辞,莫非另有深意?

他思量片刻,终究压下出手之念。既然朱岫烟留下这句话,不妨先依她所示一试。主意既定,他连郭紫云、范紫光等人也不再看一眼,转身便向先前那间内书房行去。

出乎他意料,内书房中已有一名女婢候着。

那女婢容光明艳,眉眼极美,静立烛旁,仿佛满室灯华皆被她一双妙目收去。她见江剑臣入内,先行一礼,随即伸出素腕,递上一幅素笺。

江剑臣接过展开,只见笺上字迹清秀:“怜君处境危急,私取灵药两丸。日后若有所请,望君勿负今日。”

江剑臣心头大震,随即狂喜。李文莲竟有救了。

那女婢眸光一转,纤指轻点素笺,低声道:“郡主冒险为三爷取药,日后未必没有祸患。王爷素来宠信郭总管,往后郡主若有所求,还望三爷勿辞。请三爷留下一句话,婢子回去也好复命。”

江剑臣此刻满心系在李文莲性命之上,哪里还及细想其中曲折。眼前分明是一张借恩立约的网,可关心则乱,他竟未深察。

他只盼立刻赶回苍龙岭,救李文莲脱离死劫。于是伸手抓起案上一管狼毫,蘸墨挥成数语:“救命之恩,理难相负。凡有所请,江某必践此诺。”

女婢一手接过素笺,一手将两枚药丸奉上。江剑臣见那药丸色泽温润,异香隐隐,知多半便是三草回天丸,立时收入怀中。

那女婢亲自送他出府。待江剑臣身影消失在王府门外,她方低头看那素笺上的字。灯影下,她将那十六字轻轻念了一遍,妙目流转,忍不住以袖掩口,悄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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