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煞费苦心(2/2)
梅巧倩望着他,仍不肯答,只软声说道:“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世上只有你敢这样抓疼我。”
江剑臣五指未松,语气更沉:“你到底是何人?”
梅巧倩被他扣得肩头发麻,仍旧不改狡黠神色,只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低声说道:“你总得让我喘口气。店小二马上送酒菜来,你若还这样抓着我,叫人瞧见,岂不把你当成欺负妻子的恶丈夫?”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正刺在江剑臣最不愿沾惹之处。他手指一松,几乎像被毒虫蛰了一下似的收回手。
梅巧倩算得极准。江剑臣方才松开,门外便响起脚步声。那店小二带着一个打杂之人,端着酒菜饭食进来,脸上堆满笑意,摆盘添盏,无不殷勤。梅巧倩神态自若,江剑臣却一言不发。店小二见这“夫妻”似在闹些小别扭,越发不敢多看,摆妥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梅巧倩待人一走,又重新关上房门。她转过身来,黑衣映着灯火,眼眸清亮,却含着一种叫江剑臣头疼的笃定。她望着江剑臣,慢慢说道:“江侍卫,我如今就是一块烫手的东西,偏偏已经落在你掌心。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除非你真敢一刀杀了我。”
江剑臣第三次逼问,声音已冷到极处:“说出你的真实身份。若再遮掩,我未必不杀你。”
梅巧倩却像全未听出杀意,径自坐回桌旁,执壶斟了两杯酒。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江剑臣面前,又伸手按了按椅背,示意他坐下,含笑说道:“有酒,有菜,又有我这样的人陪你独处一室,江三侠的艳福可不浅。”
江剑臣胸中烦躁顿起,哪里还有心思与她周旋。他转身便要离开客房。
这一着果然正中梅巧倩要害。她急忙起身,伸手抓住江剑臣衣袖,脸上笑意虽仍在,语气却不再那般从容,低声说道:“好,我说。我本来就不叫梅巧倩。”
江剑臣回身看她,目光不动:“你是何人?”
梅巧倩松开他的袖子,站在桌边,忽然笑得很甜。她不答反问,语气中有几分嗔怪:“亏你还是武林中称奇称绝的人,难道一点也想不出来?我若只是王府婢女,怎能偷得三草回天丸?又怎能骑出御苑白马?更怎能一路无阻把你送出王府,还敢追到濡桥去救你?这些事,哪一样是寻常婢女能做的?”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一线明悟。他迟疑片刻,低声道:“你莫非……”
他话未说完,梅巧倩已收起笑意,神色变得端正。她望着江剑臣,一字一句说道:“我是潞王正枝正叶的郡主,朱岫烟。所以我才说,世上只有你敢抓疼我。”
江剑臣心头诸般疑团骤然翻涌,又有几处隐约贯通。他沉吟片刻,问道:“那么我在玉泉院、华漪宫,还有王府几次见到的那位郡主……”
朱岫烟眼中忽然浮起怒意,不待他说完,便冷冷截住:“她也配称郡主?”
她端起桌上那杯酒,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意未上脸,恨意却已先涌上眉梢。她将酒杯重重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说穿了,她不过是我父王同郭紫云暗中生下的私生女。对外只说是父王的义女,背地里却占着我的名分,夺我的宠爱。我恨她们母女。”
江剑臣没有插言。
朱岫烟胸口起伏,眼中恨意更深,继续说道:“我母妃便是被郭紫云活活气死的。母妃死后,那女人又霸住父王,不许他再立王妃。父王被她母女迷惑,也渐渐不疼我。她们夺我的母亲,夺我的名分,夺我的父王,我如何不恨?我帮你偷药,帮你脱身,也有自己的打算。我就是要借你江侍卫的手,除掉她们。”
江剑臣垂下眼帘,似在细细思量。
朱岫烟见他不语,便又说道:“我也知道,在王府之中杀她们不易。郭紫云根基深,党羽多,我若留在府中,早晚被她们除去。所以我才横下心,盗了王府重宝,离府来寻你。只要我离开,她们必然坐不住;只要她们追来,便有机会。”
江剑臣这才抬起头,问道:“你便如此笃定,郭紫云母女会追到汉阳来?”
朱岫烟冷笑一声,眉目间有一种与年岁不甚相称的决绝。她缓缓说道:“郭紫云心狠手辣,她女儿贪婪成性。她们本就视我为眼中钉,如今我盗走这四件珍宝,又曾帮你取药,还在濡桥救过你,她们怎会放过我?她们不但会派人追杀,还会设法惊动官府,借公门之力搜捕你我。她们要杀我,也要借此害你。”
江剑臣心中暗叹。朱岫烟救过他,也确曾帮他取药,这是实情;可她这一番安排,无疑也把极大的祸水一并引到他身上。
朱岫烟似看透他心思,脸上竟浮起一丝得意。她坐回桌边,指尖轻轻叩着酒杯,含笑说道:“我给自己这一手起了个名字,叫一石击三鸟。你看可还贴切?”
江剑臣听得气息一滞,终究忍不住冷声说道:“凭这也敢称一石击三鸟?你未免太会替自己张目。”
朱岫烟所求,原是要江剑臣心头那一层戒意稍稍松动,好使二人之间不再隔着冰冷的锋刃。见他出言讥刺,她非但不怒,反而眼波一横,立时同他抬起杠来。她将酒杯往案上一放,扬眉说道:“你自己没见识,倒说我是自吹自擂。你想,我携宝潜逃,我父王纵然再不疼我,也不能不关心我的安危,这便是第一鸟;郭紫云舍不得这几件奇宝,必定亲自追来,我便有机会除她,这是第二鸟;至于第三鸟,便是我这块灼手之物已经粘到你身上,你想甩也甩不掉。我替你偷过三草回天丸,又在濡桥救过你的命,你还亲笔写下凭据。我要你顺水推舟杀郭紫云,你难道会忍心不管?”
她说到此处,眸中得意一闪,身子微微前倾,又逼问道:“你说,这还不算一石击三鸟么?”
江剑臣凝目望着她,良久没有开口。
眼前这少女容貌明艳,言笑如春,可她一层层说出心中计策时,竟无半分迟疑。她把父王之忧、郭紫云之贪、自己的恩情、江剑臣的性情,全数算入掌中。江剑臣见过狠辣之人,也见过善弄机谋之辈,侯国英有魔气,李文莲有烈性,冷酷心有无情剑名,可眼前朱岫烟这份深藏不露的心思,却另是一种寒意。她不是一时发狠,而是早已把人心、恩怨、去路、退路,一一铺定。
朱岫烟看出江剑臣被她言语震住,方才那股刁钻泼辣倏然收起。她轻轻走近,脚步比先前柔了许多。灯影落在她眼底,竟照出一层微红。她停在江剑臣身前,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凄楚说道:“反正我已经破釜沉舟,大祸也闯下了。除去靠你,再没有旁的路可走。你便怪我死皮赖脸粘着你,我也只好认了。”
江剑臣心头一阵烦乱,偏又无从推开。
她若仍以机锋相逼,他尚能冷面应对;可她此刻放低身段,把孤身无路四字摆到他面前,便正触到他心中最软之处。他沉默片刻,只得叹道:“话都被你说尽了,我如今想不管,也是不成。”
朱岫烟听得这一句,身子似忽然失了支撑,竟伏到江剑臣肩上,肩头微微颤动,低声哽咽道:“你千万莫要抛下我。”
她这一伏,并无轻佻挑逗之态,也无夸张哭闹之声,只像一个已走到绝处的人,终于抓住一根能救命的绳索。江剑臣若遇女子故作妖娆,纵然她貌若天仙,也只会退避;若她欢喜过头、赌咒许诺,又必令他心生疑意。偏偏朱岫烟这一刻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郡主身份,也不显虚饰痕迹,反叫人难以横下心来。
江剑臣垂目望着她伏在肩头的身影,原先凝在眼底的寒意,终究淡了几分。他迟疑片刻,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语气中仍有无可奈何之意,却已不似方才冷硬,低声说道:“莫再难过。我并未说不管你。先拭一拭泪,用些饭食罢。我这一回,实是饿了。”
朱岫烟闻言,立时从他肩头退开。方才眸中那一点凄楚泪光,转瞬便似雨过天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唇角轻轻一翘,眼波又恢复了几分灵动,低声说道:“我才不会伤心。”
她探手从铜盆里捞起热巾,双手拧干,动作轻捷自然,随即将热巾抛给江剑臣。那一抛力道极准,热气未散,江剑臣下意识接住,忙道:“岂敢当。”
屋中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因这一方热巾,竟渐渐融了。
朱岫烟坐回桌边,取筷用饭。她方才闯门、吩咐酒菜、逼人收宝,处处都似大马金刀,泼辣刁蛮;可一到饭桌前,举止却又全然换了模样。她饮酒只浅浅一沾,入口便止;夹菜也只取细小一点,慢慢咀嚼,仿佛每一步都有旧日礼法拘着,不肯多越半分。
江剑臣自幼随无极龙与师兄隐居深山,吃惯粗食淡饭,后来虽娶侯国英,又曾入明宫为御前特设侍卫,却终究没有锦衣玉食的习气。此刻他奔波数日,腹中空乏,见朱岫烟这般要吃不吃,实在忍耐不住,放下筷子,低声斥道:“你就不能吃快些,多吃些?”
朱岫烟被他这一喝惊得一颤,手中筷子竟落在桌边。她脸上现出少有的慌乱,低声说道:“我……我从来没同男子一道用过饭。真的,从来没有骗你。”
江剑臣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朱岫烟见他不理,便小心把筷子拾起,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亲王府里的臭规矩。郡主未招郡马之前,不许与男子同席用饭。”
说到最后,她脸上微微一红,声音更轻:“除非同席的那个人,便是郡马。”
江剑臣又觉好笑,又觉可气,索性说道:“既如此,往后你我分开吃便是。”
朱岫烟连忙摇头,连手也摆了起来,急急说道:“那可不成。不只不能分开吃,便是夜里歇息,也得在同一间屋内。自然可以一人一床。否则我怕得睡不着。”
她嘴里说着,手中筷子却已比方才快了许多。江剑臣看在眼里,只能摇头苦笑。
饭后,朱岫烟主动提出去江边雇船。
她这一番理由,说得滴水不漏。朱岫烟理了理袖口,神色从容,向江剑臣缓声说道:“其一,我所乘那匹白马,乃王府中脚程第一的良驹,郭紫云纵然即刻追来,一时也难赶上;其二,武汉三镇与我素无牵连,无人识得我的面目,由我出面,反比你亲自去办妥帖;其三,你的行迹露得越少,郭紫云母女越难察觉端倪。倘若她们闻风退避,不敢追来,我这番诱敌入彀、借机除之的安排,岂不尽成虚设?”
江剑臣虽知她心思太深,却也承认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只得点头应允。
朱岫烟出了客栈。她明知江剑臣多半不会跟踪,却仍防着他暗中护她,出门之后并不立刻往僻处去,而是先行到江边码头。
码头上帆影错落,舟子往来,水声与人声混在一处。朱岫烟在一众船只中挑了一艘中型快船。那船有内外舱,也有小小厨房,水手歇息之处亦算齐备。船老大原还拿不准价钱,朱岫烟开口便许一百两银子,先付五十两定银,又吩咐船上预备美酒、佳肴、精点、好茶。船老大被这等高价惊得眉开眼笑,连连应承。
办妥此事后,朱岫烟才离开江边,折入热闹城区。她故意在人多处转了几条街,眼角余光不时扫过身后。直到确信无人跟来,才步履一转,闪入一条僻静街巷。
那条巷子清冷狭长,日光被两侧墙影压得发暗。街东第三扇小门,忽然无声开启。
门内走出一人,衣饰素净,神色却极沉稳,正是潞王府内总管郭紫云。她目光灼灼,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朱岫烟疾步而来,眼中竟露出急切之色。
一个时辰之前,朱岫烟还在江剑臣面前咬牙切齿,称郭紫云为害死母妃、夺父宠爱的毒妇,口口声声要诱她前来除去。可是此刻,朱岫烟一入小门,脸上那层恨意便如面具般褪尽。
她快步上前,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郭紫云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朱岫烟也伏进她怀里,神态亲昵自然,哪里还有半分仇人相见的怨毒模样。
若这一幕落在江剑臣眼中,他纵然见惯诡谲风波,只怕也要疑心自己双目生了幻影。
江剑臣并不知道,他这一回所认定的“朱岫烟郡主”,偏偏不是朱岫烟本人。
那个在他面前自称朱岫烟、口口声声咒骂郭紫云母女的黑衣少女,正是她自己话中所谓贪婪成性、狠毒凉薄的朱岫霞。
朱岫霞倒也没有把那几句话骂错。她生来爱财,心肠阴冷,凡事只顾自己。世间父母骨肉、恩义伦常,在她心里都轻得很。若说她真在乎谁,便只在乎她自己。
江剑臣自负历尽人情险恶,识得江湖百态,却也被她瞒了过去。因为这一局,从讨药、送药、濡桥救人、饭铺验毒,到鸿门截杀、携宝相投,处处皆是她亲手织就的网。网中丝线一根接一根,明看似偶然,细想却皆有来路。
真正的朱岫烟,年纪才十三。昔日崇祯帝登基周年大典之上,她曾远远见过江剑臣,心中暗生钦佩爱慕。后来在骡山脚下,她飞骑追上江剑臣,当面倾诉情意,那才是朱岫烟本人。
那小郡主虽稚气未脱,却一心一意要帮江剑臣。可她冒险偷出两颗三草回天丸之后,身后早已缀着朱岫霞。朱岫霞趁她不备,一指点中她脑后风府穴。朱岫烟当场神智迷乱,形同痴傻,自此之后,凡出现在江剑臣面前的“郡主”,便都换成了朱岫霞。
这局中最阴毒的,尤有三处。其一,濡桥边那家饭铺里的毒,并非旁人早早下好,而是朱岫霞自己预先把毒藏在长甲之中,临到江剑臣举箸之时,才暗中弹入碗内。她再装作飞马追来,拔簪试毒,便将救命恩情牢牢压在江剑臣心上。为免店主夫妇和那小伙计瞧出破绽,她便顺手将三人尽数杀了。其二,鸿门堡设伏,并非郭紫云偶然追截,而是朱岫霞暗中催使母亲派人前去。她要借江剑臣的刀,把那些知晓王府隐秘、早晚可能泄露她身世与诡计的人一并屠尽;又要让江剑臣背上杀戮潞王府侍卫的重罪。日后官府追究,江湖传扬,江剑臣即便有千张口,也难分说干净。其三,她离开王府之时,顺手盗出万历皇帝赐给潞王的四件异珍。那几件东西既能满足她贪婪之心,又能成为缠住江剑臣的锁链。她把奇珍送到江剑臣手里,表面是请他代藏,实则是把一桩泼天干系扣在他身上,使他从此更难置身事外。
而最狠的一着,还不止于此。只要江剑臣认定她是朱岫烟,又认定她是偷药救人的恩主,那么从今往后,无论朱岫霞在他眼皮底下杀谁、害谁、算计谁,江剑臣都不会先疑到她身上,甚至还会因旧恩旧诺,反过来护她。
朱岫霞同郭紫云相携入院。院中静僻,三间上房早已收拾停当,门窗紧闭,外头看不出半点动静。
房中还有一人相候,正是潞王府中慢工巧匠范紫光。
范紫光见朱岫霞进来,眼中立时露出慈爱之色。那眼神并非侍卫看郡主,而是父亲看亲生骨肉。他向前半步,喜不自胜地说道:“真想不到,江湖上跺一跺脚便能惊动四方的钻天鹞子,竟也会栽在你手里。”
说罢,他还向朱岫霞竖起拇指,满脸得意。
朱岫霞却半点不受用。她凤目一寒,猛然瞪向范紫光,冷声斥道:“范紫光,你莫不是活腻了?凭我这天潢贵胄的郡主身份,会认你这种人为父?”
范紫光脸上喜色顿时僵住。
郭紫云心中疼他,便忍不住开口,神色郑重地说道:“霞儿,他的确是你爹。”
朱岫霞脸色一下沉得骇人。她推开郭紫云扶来的手,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冰冷:“今日我把话说明白,谁也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若真为大家好,从今以后便要分清尊卑。我是郡主,你是内总管,他是王府侍卫。你们站着,我坐着。”
郭紫云脸色一变,还想再争。
范紫光却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像将满腔酸楚都压回腹中。他拦住郭紫云,低声说道:“紫云,不必争了。世上谁不是人往高处走?我范紫光一向知足。”
他终究不敢再以生身父亲自居。
朱岫霞却仍不肯就此罢休。她坐到上首椅中,望着范紫光,缓缓说道:“你既口口声声说知足,便该称我娘为总管,称自己为属下。”
范紫光喉头动了动,脸上青白交错,最后仍垂下头来,低声答道:“属下记住了。”
郭紫云实在不忍看他受此屈辱,便以目光示意他暂且退出。范紫光向朱岫霞躬身一礼,又望了郭紫云一眼,这才默默退到门外。
房门合上后,朱岫霞脸色方才稍稍和缓。
郭紫云看着女儿,压低声音说道:“你既然已取得江剑臣信任,何不趁此机会杀了他?此人留着,终究是大患。”
朱岫霞冷冷看她一眼,语气中满是不屑:“少出这等蠢主意。我若真如此做,才是自寻死路。”
郭紫云急道:“武凤楼武艺高强,心机又深;江剑臣刀快,阅历又多;再加上李鸣、秦杰师徒足智多谋。如今若不杀江剑臣,日后局面一开,我怕你连命都要搭进去。”
朱岫霞却只是冷笑。她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神色从容得近乎残忍:“怕江剑臣刀快的,是他的仇敌,不是我。我是他唯一的恩人,也是他的债主。他越重恩义,便越不会疑我。我不但要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还要叫他信我、护我。”
郭紫云心中微寒,定定看着她。
朱岫霞继续说道:“我要杀人,也不会一上来便碰最深处。先杀外围,再杀要害;先除次者,再取重者。我的名册上,第一人便是李文莲,第二人才是马小倩。”
郭紫云脸色大变,几乎脱口而出:“这两个女人,一个也动不得!马小倩的祖父,咱们万万惹不起;李文莲背后的师门,也不是轻易能招惹的。你这张名册赶紧烧掉,此事须从长计议。”
朱岫霞连讥笑都懒得给她,只抬眼上下打量着郭紫云,像忽然不认得这位生母。片刻后,她冷冷说道:“起誓要为舅父和表兄报仇的人,一向是你,不是我。”
郭紫云神色顿时暗了下去。
她站在灯影里,眼中渐渐涌起泪光,声音也低哑了许多:“先天无极派杀了我两位兄长,又杀了你大舅母,还有两个娘家侄儿。郭氏一门,自此香烟断绝。我恨不得杀尽整个先天无极派,可你是我亲生亲养的女儿,我再恨,也不忍让你去送死。”
郭紫云这一番话说得哀切,朱岫霞纵然天性凉薄,也不免被触动了一瞬。
她望着生身母亲眼角的泪光,心中似有一点微温掠过。可那点温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被她冷硬的心思压了下去。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低,却仍清清楚楚说道:“我从来不做傻事。没有十二成把握的事,我不会伸手。只有杀李文莲这一桩,是例外。”
郭紫云神色骤变,未及开口,朱岫霞已抬眼看她,目光冷冷一闪,继续说道:“她若活着,我便永远近不了江剑臣的身。此人不除,我往后所有布置,都要被她挡在门外。”
郭紫云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压低声音劝道:“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江剑臣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明白?他不只是刀快心细,更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你若执意往他身边贴去,我怕你不但杀不了他,反而被他迷了心窍。”
朱岫霞眼波微扬,唇边浮起一抹冷笑。她看着郭紫云,似乎觉得这话荒唐到了极处,缓缓说道:“世人都说知女莫若母,母亲却原来并不知我。我自幼性情如何,你岂会忘了?我只知为自己打算,从未把旁人放在心上。母亲听了这话或许伤心,可我仍要说实话,便是你这位亲娘,我也未曾真正放进心里。你竟担心我会迷上江剑臣,未免太小看我了。”
这几句话如冷刃入心,郭紫云脸色一白,胸口微微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朱岫霞却似不愿再在此事上纠缠,随手取出一张字条,塞到郭紫云掌中。她神情淡淡,像方才那番伤人言语并非出自她口,只低声说道:“这上头写的,你照着办便是。”
郭紫云握着那张字条,指尖竟有些发凉。她看着眼前这个亲生女儿,一时只觉熟悉的眉眼变得极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寒霜。
朱岫霞的脸色却转得比风还快。方才她对范紫光冷若冰霜,口口声声不许他以父亲自居;临到离去之时,却又偏偏指名要范紫光相送。范紫光在外间候着,听见传唤,忙低头进来。
朱岫霞走到他身旁,不但没有避开,反而主动伸手挽住他的手臂。范紫光身子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亲近。郭紫云看在眼里,心头更乱,却终究没有出声。
二人出了那处小院。朱岫霞不走热闹街市,只挑僻巷小路,步子轻而稳。范紫光被她挽着,一颗心早已乱了半边,只觉女儿手臂贴在自己臂弯,似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要动人。
行到无人处,朱岫霞忽然放慢脚步,抬眼看向范紫光。她眼中带着凄然之色,声音也柔了许多,说道:“你和我娘都太糊涂,总以为你们暗中来往,潞王全然不知。世上的男人,哪一个不会吃醋?若不是我这些年设法让他深信我是他的骨血,你以为他真会容得下你们?只怕你和我娘早已没命,至少爹爹你,必定先被他除掉。”
那一声“爹爹”出口,范紫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世间一句暖语,常能令人寒冬生春。何况这一声“爹爹”,正是他多年梦寐以求、却始终不敢奢望的称呼。范紫光眼眶发热,几乎当街落下泪来。他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只低头看着朱岫霞,眼里满是酸楚与欢喜。
朱岫霞见他如此,心中已知火候到了,便将身子又贴近几分,声音更低地问道:“爹爹可知道,我已把王府四宝带出来了?”
范紫光忙点头,压着激动说道:“知道。”
朱岫霞眼睫微垂,似漫不经心地又问:“若将那四件东西变成金银,够不够咱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范紫光眼中骤然一亮。他在王府多年,岂能不知那四件异珍的价值。别说一辈子,若能寻到可靠买主,便是数辈子也用之不尽。他喉间发干,低声答道:“够。自然够。”
朱岫霞听得这答复,唇边隐约露出一点笑意,却没有立刻接话。她挽着范紫光又走了几步,才缓缓说道:“女儿想问爹爹一句话,你须认真答我。若有一日,你不再回王府,我娘是愿意跟你浪迹天涯,还是回王府继续享荣华?”
这话一出,范紫光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敢说出来。郭紫云同他虽有多年私情,可她恋着权势,惯享富贵,若叫她抛下王府的一切,与范紫光同去过无依无靠的日子,她未必肯走。范紫光知道,朱岫霞也知道。
朱岫霞偏偏要把这层薄纸戳破。她侧过脸,看着范紫光发黄的脸色,语调拉得很慢:“若咱们把四宝亮给母亲看,情形会不会好些?”
范紫光眼中的光又亮了起来。
朱岫霞这句话,像把一块肥肉挂在饥鸦面前。范紫光被郭紫云迷恋多年,一时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偏又不敢同潞王明争。郭紫云纵与他情热,却未必肯跟他过苦日子。可若有那四件奇珍在手,便不是苦日子,而是携巨财远走,高枕无忧。
范紫光呼吸微促,低声说道:“你果然摸透了你娘的心。她最受不得清苦,只要你肯把东西给她瞧见,我敢说,她立刻便会跟咱们走。”
朱岫霞等的正是这句话。
她收起先前那点柔软,声音也变得清晰冷定:“那么眼下最大的障碍,便是江剑臣。四宝如今在他所住客栈之中,若不杀他,宝物取不回来;我娘又一心要报郭家旧仇,若江剑臣不死,她也未必肯安心远走。所以,江剑臣必须死。”
范紫光心头一凛。方才被财宝与那声“爹爹”挑起的热意,顿时被江剑臣三个字压住了大半。他深知江剑臣厉害,鸿门堡那一战之后,谁还敢轻言杀他?范紫光张了张口,正想劝说从长计议。
朱岫霞却似早知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他的话。她望着范紫光,眸中寒光隐隐,胸有成竹地说道:“杀江剑臣的路,我早已铺平。只要爹爹肯狠下心,在我身上划一刀,我便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让江剑臣自己走进死门。”
范紫光大惊,急道:“在你身上划一刀?”
朱岫霞并不答,反而踮近一步,附到他耳边,低低说了一阵。
巷中风声极轻,两旁院墙高耸,将她细细的声音全数遮住。范紫光起先眉头紧锁,面有惧色;听到后来,眼神渐渐变亮,胸中那点惧意竟被一层贪念与侥幸慢慢盖过。
待朱岫霞说完,范紫光已不复先前畏缩。他抬眼看向巷口,像已见到江剑臣倒在血泊之中,也像已看见四件异珍重新落回自己手里。他忍不住连连点头,压着声音赞道:“妙,果然妙。此计若成,江剑臣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