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居心叵测(2/2)
门上司阍入内通报不久,六品司仪古今同便亲自迎出。见江剑臣怀中扶着重伤女子,虽心中诧异,却不多问,忙侧身延请入内。
朝天宫本为习朝贺礼仪之处。自永乐年间北迁之后,此地渐趋冷落,习仪亭外草木深静,专供官员下榻的院落更是门庭寂寂,少有人来。如此一来,反倒免去许多耳目。
古今同在前引路,江剑臣半搀半抱,将朱岫霞送入一间小巧静室。门甫一开,便有一缕淡淡紫檀香气迎面而来。
室中不大,却极清雅。窗下丹桂一盆,枝叶微垂,香意不浓而自远。屋内陈设不繁,却皆是上好紫檀。床榻雕工精细,纹理沉润,便连床下所置夜壶箱,也用紫檀制成。八仙桌、太师椅、春凳、书案,无一不雅洁厚重。
江剑臣幼居嵩山黄盖峰,早岁多历艰辛,对华屋美器本不萦怀,可见此室布置,也不免多看了几眼。朱岫霞出身王府,见惯富贵,此刻竟也微微一怔。
更难得的是书案之上,文房四宝陈列齐整。砚为墨玉,笔洗乃玛瑙所制,色泽姹紫嫣红;笔架以红珊瑚雕成,上悬泪竹毫笔;旁边一锭黑龙乌凤墨,竟似大内御用之物。江剑臣曾入禁中,眼力不凡,知道此处所置,甚至不在贾佛西书斋旧物之下。
朱岫霞被这些物事引住,竟强忍伤痛,示意江剑臣扶她到书案后坐下。她坐稳之后,伸手取过玛瑙笔洗,向墨玉砚中注入清水,又拿起那锭黑龙乌凤墨,细细研磨。
江剑臣站在一旁,原以为她不过一时好奇。可见她研墨时手势沉稳,轻重有度,竟非只懂风雅皮相,不由换了一种眼光看她。
墨色渐浓,朱岫霞放下墨锭,又请江剑臣替她取过一张玉宣纸。江剑臣依言展纸,她便从红珊瑚笔架上取下一支泪竹毫笔,饱蘸浓墨,闭目静坐片刻。
室内一时寂然。窗外风过丹桂,枝叶轻响。
不久,朱岫霞忽然睁眼,目光掠过江剑臣,随即挥笔疾书。她腕力虽因伤弱了几分,笔意却仍清峭有骨。纸上很快落下数行字:
“饥寒并至,虽尧舜不能使野无盗寇。贫富并兼,虽禹汤亦不能强不凌弱。既不能饮风餐露,复不能服气辟谷。以宝酬劳,有何不可?何况是为人间抱不平。”
写罢,她将笔搁回砚侧,伸手一把抓住江剑臣腕脉,将他的手合在自己两只素手之间。她仰起脸,眸中水光微动,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写这些话,是何用意么?”
江剑臣何等聪明,自然一看便知。她是在以四件异珍作酬,要将那桩祸事名正言顺地系到他身上。江剑臣神色一肃,缓缓抽回手,道:“江某施恩,从不望报。此事路人皆知。何况我欠你两条性命,更不能受你重宝。”
朱岫霞早知他必有此答,却仍露出凄楚神情。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掩去:“天下奇人异士虽多,能护我脱出牢笼,替我报母妃之仇,又能保我不受侵害,还肯与我推心置腹的,只有你一人。此事牵连太大。你有母亲,有妻子,有儿子;我又自幼奢靡,不知节俭。若无那四件奇珍,往后恐怕连一生温饱也难保。宝物不归你,我心中如何能安?”
江剑臣脸色更沉,后退一步,语声清冷:“正因江某有母、有妻、有子,才更不能冒拐带郡主、私藏御赐重宝的弥天大罪。至于为人间抱不平,更不能由这等事算起。”
朱岫霞望着他,指尖轻轻压在宣纸边缘,眸光暗了一暗。屋中紫檀香气沉静如旧,方才纸上墨痕未干,黑得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网。
恰在此时,古今同遣人送来饭食。名为早点,时辰却已近午,所备又极精细,显见主人用心不浅。
朱岫霞自受伤以来,七日皆在船上进食。船中饭菜虽不至粗劣,可同潞王府中日常所用相比,终究有云泥之别。她本来倚在榻上,神情恹恹,待见差役将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眼中才微微有了光。
桌上摆着两小笼汤包,一碟鸭油小烧饼,饼面密密撒着黑芝麻;又有一碟生煎馒头片,一碟鲜肉锅贴,两碗排骨面,两碗小米稀粥。荤素咸淡,各自齐备,热气蒸腾,香味盈室。
朱岫霞望着满桌饭食,唇边含笑,向江剑臣说道:“这位司仪倒真会体贴人,荤的素的,软的硬的,竟都替咱们想到了。”
江剑臣本不重口腹,此刻见她伤后难得有了食意,便也不多言。二人相对用饭,朱岫霞虽仍伤势未愈,却吃得比船上时多了许多。江剑臣连日奔波,也正饥饿,这一餐竟用得颇为畅快。
饭毕,二人方才放下碗筷,差役刚捧上热巾,门外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古今同竟亲自赶至,衣袍微乱,神色惊惶,进门便向江剑臣拱手说道:“江侍卫,来得甚怪,下官不敢不报。扈老驸马府中的少夫人,此刻正在外求见,且指名要见江侍卫。”
江剑臣听得“扈老驸马府”数字,神情并无太大波动。
他与南京扈老驸马府素无往来,对方忽然寻到朝天宫来,按理甚是突兀。可他自武凤楼来信中早已得知,扈老驸马的遗腹子扈青云,在两位副主考遇害之后,于秦淮河畔失踪。如今扈府有人来寻他,也未必全无缘故。只是他心中仍有一处疑问:这位扈少夫人,如何知道他人在此处?
他不及多想,便随古今同往飞云阁而去。
飞云阁前石阶高阔,阶旁松影静立。江剑臣尚未踏上最上一层,便见一位华服少妇从阁前迎了下来。那少妇面容娇美,姿色明艳,身段娴雅,步履轻盈,行来如柳枝拂风。她身后只跟着两个女婢,并无浩大随从。
江剑臣平生最不屑趋炎拜贵,便是王侯公卿,也未必能令他折腰。唯独南北扈、冉两家老驸马府,他心中另存一分敬意。此中缘由,乃因他生母杨太夫人旧年曾入宫伴读,与宫中贵主有一段渊源。是以江剑臣见这位少夫人亲自迎来,破例敛容一礼,躬身说道:“江剑臣见过少夫人。”
那少妇显然早知他性情,不敢稍有矜持。她急忙还礼,柔声说道:“江侍卫不必多礼。你若如此,我倒不敢开口了。”
江剑臣见她以礼相待,也更添一分郑重,拱手说道:“少夫人有话,请讲。”
扈少夫人略略抬眼,声音放得很轻,却问得极准:“江侍卫今晨可是自挹江门外码头登岸?”
江剑臣自问行事无愧,便点头道:“不错。”
扈少夫人眸光一紧,又问:“码头上,可有三人拦住江侍卫去路?”
江剑臣微觉意外,却仍答道:“有。”
扈少夫人脸色随即变了,追问的声音也急了几分:“如此说来,那三人也是江侍卫亲手收拾的了?”
她这句话问得含混,却又不露痕迹。“收拾”二字,在江湖人口中,可作教训,可作责打,也可作处置。江剑臣心念未及细辨,顺口便道:“是。”
话一出口,他忽见扈少夫人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心头微微一沉,正要开口解释经过,阁内已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那人语气沉稳,隔着阁门缓缓说道:“既然江侍卫已经承认,便请入阁一叙。”
江剑臣听出那声音,目光一凝。
飞云阁内,端坐之人正是此次恩科大比的钦点正主考、成国公朱纯臣。朱纯臣身后,立着一名年过半百的蓝衣老者。那老者双目精芒如剑,两眉浓重似刀,身形沉稳,气息内敛,显非寻常护卫。
更刺眼的是,飞云阁西壁之下,平放着三块门板。每块门板上各停一具尸身,白布掀开,面目分明。江剑臣只看一眼,便认出那三人正是码头上持鱼齿刀袭击朱岫霞、被他点倒的三个年轻人。
他心头顿时透出一缕寒意。
那三人分明被他点倒,并未死在他手中。如今三具尸体却整齐停在飞云阁内,扈少夫人又先诱他承认“亲手收拾”,这一局来得太快,也太狠。
朱纯臣却像全然不见江剑臣神色变化,只抬手指向身后蓝衣老者,含笑介绍道:“此人名叫海东青,是我贴身侍卫。本来是我府中老家人海二之子,自幼便在府中服侍我父亲。他父子两代效忠成国公府,论功劳,早该外放任事,赏个参将、游击也不为过。偏他一心留在我身边,怎么也不肯离去。东青,过去见过江侍卫。”
朱纯臣这一番话说得冗长,看似夸赞家奴忠心,实则句句抬高海东青身分。江剑臣何等聪明,立时听出其中意味,心中冷冷一哂。
海东青领命上前。他每跨一步,眼中寒芒便盛一分,两道刀眉亦随之微挑。走到江剑臣面前,他双手微拱,口中说道:“小可见过江侍卫。”
话虽如此,他腰身却未能弯下去。
他只觉一股无形真力迎面压来,似山岳横在胸前,逼得他气息艰涩,连肩背都无法向下屈半分。偏偏江剑臣站在原处,衣袂不动,连手也未曾抬起,更不曾说一个字。
飞云阁内一时静得难堪。
朱纯臣面色微变,海东青额角青筋隐隐浮起,却仍弯不下腰。扈少夫人见势不妙,只得出面转圜。她轻轻一笑,柔声说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客套。”
说罢,她转向江剑臣,像是把方才那一幕轻轻揭过,语气却忽然变得郑重:“江侍卫,方才我问你的话,你答得不实。为何?”
江剑臣自出世以来,还少有人敢当面说他不实。便是冉老驸马、王承恩、贾佛西这等人物,也未曾如此直指其面。他面色一寒,声音冷得如刀:“江某何处不实?还请少夫人指出。”
扈少夫人并不畏惧,目光在他脸上一停,缓缓说道:“因为那三人并非你亲手杀死。”
江剑臣神色稍缓,随即道:“我本就未曾杀他们。”
扈少夫人立刻追问:“既未杀人,方才为何承认?”
江剑臣目光一沉:“江某何时承认杀人?”
扈少夫人望着他,唇边那点笑意又淡淡浮起,轻声说道:“江侍卫方才亲口说,那三人是你亲手收拾的。”
江剑臣这才明白,麻烦竟出在“收拾”二字上。他神色稍缓,向扈少夫人说道:“江某只出手封住他们穴道,使他们倒地,并未取他们性命。”
一直坐在阁中的成国公朱纯臣,这时缓缓接过话去。他目光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如此说来,我们总算找对了人。”
江剑臣微微一怔,问道:“国公爷此话何意?”
朱纯臣脸色顿时寒了下来,像结了一层霜。他坐在椅中,语气冷峻,缓缓说道:“事情已经明白。你虽离开大内,可你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的御前侍卫身份,乃当今万岁朱笔钦定,特设终身。正如我成国公府世袭罔替的爵位一样,不会因一时离任便作废。若这三人真死在你江剑臣手上,纵然事涉人命,我们也不敢贸然疑你,更不敢这样请你来问。正因为他们不是死在你手中,我们才疑到你身上。”
江剑臣越听越觉蹊跷。
扈少夫人见他神色变幻,忽然轻声问道:“江侍卫可知道,这三名死者是什么人?”
江剑臣摇了摇头。
扈少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哀意,声音微沉:“他们三人,是我派出去寻找我那失踪夫君的。”
江剑臣心中一震,已知此事比码头突袭更为复杂。
朱纯臣随即吩咐海东青遣人去请李鸣,须即刻赶来朝天宫。随后,他又请江剑臣亲自验看尸身,自己也起身相陪,显得极为郑重。
江剑臣走到西壁之下,俯身查看那三具尸体。初时他神色尚稳,待看清三人死状,眉心却陡然一紧。
三人身上,仍有他先前所点的期门、将台诸穴未解。可在每人肩后灵台死穴处,皆浮出一点乌黑。那黑色不过铜钱大小,却深凝入骨,绝非寻常外伤。江剑臣一眼便看出,这三人的死法,竟与先前两位副主考遇害之状如出一辙。
他没有立刻离开尸身,便转过脸来,向扈少夫人问道:“少夫人,这三名死者,原是贵府旧有家将,还是扈公子失踪之后,另行雇入府中的?”
这一问,显然是要从三人的来历查起。
扈少夫人回答得极快,似早已心中有数:“他们入我府,已有半年。”
江剑臣眼底微微一动,又问道:“少夫人可知他们姓名?”
扈少夫人仍不迟疑,淡淡答道:“据说他们是亲兄弟,复姓闻人,排行分别取声、语、言三字。江侍卫还要问什么?”
她话音虽柔,却隐隐带着不耐,似乎已经不愿再在此处多留。
江剑臣并不为她这点神情所动,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三人是谁经手雇入贵府?”
扈少夫人此时已将素手轻轻搭在身旁女婢肩上,脚下也微微移开,作势欲走。听得江剑臣这一问,她仍答得平静自然:“是公子本人。”
江剑臣目光微凝。
这位少夫人先前一连数答,皆给得轻巧圆熟,像是将线索一点点送到他手里。可到了最紧要处,却用“公子本人”四字,将所有追查之路骤然截断。扈青云既已失踪,便无人可再问这三名闻人兄弟究竟从何而来。
江剑臣至此方真正留心看她。
先前她以扈府少夫人身份出面,他虽以礼相待,心中却未曾将她看得太重。此刻细看,才觉这少妇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她眉如新月,眼含春水,一双丹凤目望人时,既妩媚,又迷离;鼻梁小巧而挺,唇色丰润而艳。她转身将出飞云阁时,衣袂微动,步履轻柔,宛如踏云而去。
江剑臣心念忽然一动。
扈老驸马府失势多年,扈青云又是南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以他的权势、人品、门第声势,未必能娶到这样美貌、聪慧、深藏城府的女子。此中另有隐情,只怕不浅。
朱纯臣像是看出江剑臣思绪正深,忽然冷冷开口,将话锋转开:“开科取士,乃朝廷大典。两位副主考遇害至今,半月将过,李指挥仍未查出凶手。”
这话直指李鸣。
江剑臣身为师长,纵然心知朱纯臣是在借题施压,脸上也不免泛起一丝冷意与不悦。
恰在此时,飞云阁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谁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江剑臣听得声音,便知李鸣到了。他心中暗想,李鸣若在朝天宫中与那位扈少夫人照过面,以他的灵慧狡黠,或许能看出些许端倪。
李鸣一步跨进飞云阁,先到江剑臣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头。起身之后,他像才看见朱纯臣在阁中一般,猛地一拍额头,跺脚自责道:“我李鸣真是被这些血案搅昏了头,竟没瞧见国公爷尊驾在此。”
他口中说着,脚下已快步走向朱纯臣,作势便要向成国公行大礼。
朱纯臣见他来势甚恭,反倒不好端坐受礼,忙起身拱手相迎。
谁知李鸣刚要下拜,忽又重重跺了一脚,像忽然想起一桩极要紧的事,满脸懊恼地说道:“我该死,我该死。家师虽也曾任御前侍卫,可终究不能骑在国公爷头上。国公爷已经向家师还礼,我这个做徒弟的若再拜下去,岂不是乱了尊卑?还求国公爷恕我失礼。”
朱纯臣脸色一僵。
他明知李鸣这几句话是在拿他方才向江剑臣拱手还礼作文章,偏偏又挑不出半句错处。若他承认李鸣该拜,便等于承认江剑臣可凌驾于他之上;若他不让李鸣拜,又只能白白咽下这口闷气。
江剑臣几乎忍不住笑意,只得垂下目光。
飞云阁内一阵难堪之后,朱纯臣终于借着案情开口,脸色沉沉地训斥道:“李侍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统领大内堤骑,血案发生至今已近半月。你手中那颗指挥使金印,到底还想不想要?”
这话分明是在以官位压人,想让李鸣在众人面前低头。
李鸣却答得干脆,连半点犹豫也无。他抬起脸,看着朱纯臣,清清楚楚说道:“不想要。”
朱纯臣身为世袭成国公,又是宗室贵胄,平日何曾被人这般顶撞。李鸣一句“不想要”,说得干脆利落,竟使他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替,半晌方沉声喝道:“既不愿效力朝廷,还不速速交出指挥使金印,回府待罪听参!”
这话听来峻厉,实则仍有回旋余地。朱纯臣并非掌铨选黜陟的吏部尚书,也非专司弹劾的都察院御史,他虽贵为国公,却无权一句话便夺去锦衣卫指挥使的金印。若李鸣此时肯低头称一句“下官遵命”,这场官面上的怒斥,也便不过是一阵虚张声势的风雨。
李鸣却正等他这句话。
他忽然向前欺进半步,目光如电,紧紧逼住朱纯臣,问道:“国公爷当真要我交出金印,回府听参?”
朱纯臣正在怒头上,哪里肯在众人面前示弱,脱口道:“本公有何不敢?”
李鸣随即探手入怀,取出那枚锦衣卫指挥使金印,双手往朱纯臣面前一送,竟真将金印塞了过去。做完这一着,他半句也不多言,转身便向飞云阁外走去。
朱纯臣握着那枚金印,整个人僵在原处。
这一局本还有转圜余地。只要他立刻出声将李鸣唤回,再以一两句官样话遮掩过去,未必不能圆场。偏偏海东青护主心切,又惯了仗着成国公府的势力行事,见李鸣要走,竟横身一拦,挡在他去路之前。
李鸣眼中寒光一闪。
他设了许久的圈套,正到收紧之时,岂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破绽。海东青身形方动,李鸣已反手一掌,重重掴在他脸上,清脆声响在阁中骤然炸开。他随即厉声说道:“海东青,你好大的胆子!”
海东青在成国公府中也算一号人物,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方才他不过虚拦一下,便挨了一记耳光,又被当众喝斥,胸中怒火霎时涌起。他脸上掌印未消,右手已一招“金豹探爪”抓出,直扣李鸣胸前血阻、紫宫两处大穴。
他这一爪来得甚猛,指风带着破衣之声。
只是他遇上的偏偏是李鸣。
还未等海东青那一爪递到半途,李鸣足尖已无声无息踢出,正中他左肋期门穴。海东青只觉半边身子骤然一麻,胸中气息倒冲,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朱纯臣脸色大变。
锦衣卫指挥使金印,他本就不敢私自扣留;海东青又在此时惹出更大乱子,形势顿时乱到不可收拾。他心慌之下,竟将那枚金印硬塞到江剑臣手里,像是怕多握一刻,便要多担一层干系。
李鸣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江剑臣接过金印,心中已知徒儿用意,却故作震怒。他转身将金印交还李鸣,沉声斥道:“劣徒大胆!血案再大,案情再难,大不了日后被参问罪,丢官罢职。你纵是有意请国公爷代交金印,避开提参,也不该寻这等借口,当众交印。还不快向国公爷赔罪。”
李鸣立时借着师父的话收势。他将金印重新揣回怀中,向朱纯臣拱手一揖,神色恭谨,说道:“下官敬领师训,特向国公爷请罪,还望国公爷宽宥。”
他这一揖,点到即止。
朱纯臣被他方才一收一放,弄得气脉全乱,再也不敢多接半句锋芒。江剑臣又在一旁打圆场,他便只得连连拱手,想带上海东青就此离去。
谁知李鸣金印入怀,脸色便又冷了下来。他望着朱纯臣,缓声问道:“敢问国公爷,下官职司何处?此次亲率堤骑赶赴南京,又是奉命为何?”
朱纯臣心头一凛,明知李鸣又要寻隙,却不能不答,只得说道:“李侍卫拜领锦衣卫指挥使,奉圣命率堤骑来南京,缉拿杀害两位副主考的凶犯。”
李鸣听罢,面色更寒,又问:“再敢问国公爷,如今现司何职?”
朱纯臣年近不惑,宦海浮沉多年,至此已知自己被李鸣拿住了把柄,竟一时语塞。
李鸣从鼻中冷冷一哼,目光逼视朱纯臣,语声清脆,却句句如刀:“国公爷爵位尊崇,自不待言。可眼下奉旨南来,身任恩科主考,理当仰体圣心,忠于职守。两位副主考遇害之时,国公爷人在何处?江南按察使会同府县验尸之际,国公爷又在何方?阁中这三具尸身,是谁先行发现?又是谁未经官验,私自移到此地?再者,国公爷身居主考之位,为避嫌疑,本该住入考场,何以反在扈老驸马府中落脚?国公爷与扈少夫人如何相识?又如何相约同来朝天宫?旁人敬你是国公,我李鸣今日却敢将你一并锁拿,送入宗人府候问。”
“宗人府”三字一出,朱纯臣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中都凤阳所设宗人府,本为约束朱氏宗室之所。犯法不重的宗亲,往往便押往那里收禁。那地方虽不似寻常牢狱,却一旦进去,便未必有出来之日。朱纯臣虽贵为国公,终究也是宗室,最怕的便是这三个字。
江剑臣见火候已到,便又出面缓和。他看着李鸣,沉声说道:“鸣儿,纵然国公爷真有你所说那些疏失,也该给他留三分体面。今日之事,暂且请国公爷回避便是。”
朱纯臣听得江剑臣开口,心中如遇救星,忙向他拱手,便要命人抬起海东青离去。
李鸣却指着倒在地上的海东青,冷冷说道:“此人方才出手袭我,招式直取要害,分明有杀人之意。我须留下审问,看他是否与连环凶案有所牵连。”
朱纯臣脸色又是一变。
江剑臣第三次插入其中。他走近朱纯臣身侧,压低声音说道:“鸣儿性情执拗,当众绝不肯转弯。国公爷暂请回府,此处一切,由江某作主。”
朱纯臣实在不愿再同李鸣相持,只得强压怒意,向江剑臣低声说道:“此事诸多拜托。”
说罢,他不敢再看李鸣,带着随从匆匆离开飞云阁。
朱纯臣的背影消失之后,阁中才重新安静下来。江剑臣将码头登岸之后的经过,简要说与李鸣听。他说三名持鱼齿刀之人如何围攻朱岫霞,又说自己如何出手点倒三人;随后又将扈少夫人如何以话相诱,使他险些落入口实的经过,细细讲明。
只是这一番叙述之中,他始终没有提起朱岫霞。那女子如何随他同来南京,如何身负重伤,如何藏有四件异珍,他皆略过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