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巧取豪夺(2/2)
齐六想起她为自己惊忧奔走,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被胡四小姐拘在身边,心中愧疚陡然翻涌。他收紧双臂,把她抱得更近,低声道:“蔷薇,是我负你太多。”
白蔷薇伏在他怀里,身子轻轻一颤,却仍不作声,只任泪水浸湿他胸前衣襟。
正在此时,屋门外脚步声响。贾佛西先入,红梅阁主随后。红梅阁主面带怒色,眉间寒意分明,贾佛西却神情沉肃,虽衣衫朴素,病后清癯,举止之间仍有一种峻然不可犯的气度。
齐六素来自负桀骜,少肯低头,可他一见贾佛西立在门前,心中竟不由自主一凛。那股浩然之气并非刀剑之威,却比刀剑更能压人,使他一时忘了开口,只缓缓松开白蔷薇,向贾佛西望去。
白蔷薇心思极细,见贾佛西踏入屋中,便先怕他一开口便提江剑臣。
江剑臣既是贾佛西的盟弟,又牵连齐六心头许多旧事。若此刻骤然提起,齐六心中愧悔、倔强、恩怨一齐翻涌,眼前这盘局便要乱。白蔷薇眸光轻轻一转,向阚红梅递去一个眼色。
红梅阁主与她相处日久,一见便明白了。她不待贾佛西发话,已向前半步,目光落在齐六脸上,神情既严,又带着长辈的慈意。她沉声道:“齐六,自今日起,我不只做你的姨母,也要替你亡母尽一分管束之责。”
齐六心头一震。他素来桀骜,可对亡母之事终究不敢轻忽。何况阚红梅待他母亲有恩,又在琵琶峰前为贾佛西血战至此。他双膝一屈,便跪在地上,向贾佛西与阚红梅叩下头去,口中恭声道:“姨父、姨母在上,甥儿谨受教诲。”
彭五早得白蔷薇暗中吩咐,此刻立在一旁,脸上仍是那副木讷刚直的神气。他似不善辞令,声音却硬得像石块落地:“姑爷昔日救过彭五性命,又替彭五报了杀父之仇。彭五便是结草衔环,也难还姑爷与我彭氏一门的大恩。”
齐六听他忽然说到此处,心中微觉不安,却仍抬头望他,缓声道:“五哥有话,只管说。”
彭五垂手而立,看了贾佛西、红梅阁主,又看了白蔷薇一眼,这才咬牙道:“学士大人、阁主与我家小姐都在,本没有彭五插口的分。只是受恩太重,不敢不说一句。姑爷莫非不报父母兄长的血仇了么?”
这一句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齐六也未必受不得。长辈责他,是爱深责切;白蔷薇怨他,是夫妻情伤。偏偏彭五素来直肠直肚,像一柄钝刀,直直砍在齐六胸口,使他一时竟透不过气来。
齐六心中明白,自己离开白氏府邸时曾立誓救援贾佛西,亦不忘家仇。可这些日子以来,先受姚叶色相牵缠,又遭南宫桂追逐,最后陷在胡家母女情恩之中,竟停妻再娶胡玉月。若论行迹,确与当日誓言相违。
他并不知道,彭五这些话,原是白蔷薇私下教好的。彭五不过照着心中记下的意思,一句一句说出罢了。
白蔷薇见火候已至,便抬眸望向彭五,替齐六开口问道:“五哥既如此说,想必已有仇人踪迹?”
彭五随即躬身向她禀道:“少主,昨夜阮四哥传来密信。江淮钓客之子龙继祖,连同其姊龙宛君,已去鼓动吴松涛。三人近日欲北上投靠摄政王多尔衮。”
齐六听到龙继祖三字,身子猛然一挺,眼中霎时布满血丝。
当年追杀齐家满门,虽是龙、邱两家联手,可杀他至亲最多的,却是龙家。龙腾蛟一人,便亲手害死齐六母亲、大哥、三哥、五哥四名亲人。齐六至今也只杀了龙振邦与鬼吹灯龙腾雨叔侄二人,血仇远未清偿。
白蔷薇却没有让齐六立刻说话。她心中另有盘算,便先一步向彭五吩咐道:“五哥即刻去寻阮四会合,先赶赴燕山一带安置眼线。我们随后便到。”
彭五领命,转身而去。
未到晚饭之时,白蔷薇悄悄请出红梅阁主。农舍外暮色渐沉,山风带着松柏清气吹入檐下。白蔷薇一见阚红梅,眼中泪水便落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姨娘,甥媳不敢相瞒。我已有身孕,将近两月。为腹中骨肉,也为齐郎后半生计,只能借报仇之名,带他北去,断了他与胡四小姐那段情债。此事求姨娘替我主持。”
红梅阁主闻言,神色立时变了。她既惊且喜,又想到齐六如今牵连胡家,不免心中一沉。她伸手扶住白蔷薇肩头,凝视她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到了晚餐席间,贾佛西居上,红梅阁主与齐六、白蔷薇相对而坐,清音侍立在侧。桌上不过几样粗粝菜蔬,山中农舍灯火昏黄,却因人人心有所系,气氛反显肃然。
红梅阁主举起酒杯,先望了齐六一眼,又望向白蔷薇,郑重说道:“今日有两件事,我须当众说清。其一,蔷薇已有身孕,此乃齐家血脉之喜。我先借这一杯淡酒,预祝甥儿、甥媳早得佳儿。”
齐六一怔,随即转头望向白蔷薇。白蔷薇低眉不语,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红晕,眼底却含着水光。齐六心中又惊又怜,胸口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红梅阁主不待他开口,又将酒杯放下,语气转为沉重:“其二,齐家父母兄长血仇未雪。既已得知龙继祖、龙宛君等人踪迹,便不可再迟疑。你须即刻赶赴燕塞湖,了结这一桩旧债。”
同样一番话,若由白蔷薇亲口说出,齐六难免疑她有意逼自己离开胡四小姐。可从红梅阁主口中说来,却成了长辈督促他报仇,也成了亡母遗托的一部分。齐六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甥儿明白。”
齐六本想轻装奔袭燕山,便让清音暂随红梅阁主安置。他心里明白,清音毕竟是胡四小姐身边的人,若带在身侧,既累行程,又添枝节。
清音却已被白蔷薇安抚得死心塌地。她听见齐六要将自己留下,立时跪在白蔷薇身前,眼中含泪,执意道:“夫人既许奴婢一条生路,奴婢便愿随侍夫人与姑爷。若将奴婢留下,奴婢心里实在难安。”
齐六不料她如此坚持,眉头微皱,正要再说,白蔷薇却轻声开口:“既然她愿随行,便让她跟着罢。路上多一人侍候,也不算坏事。”
齐六看了白蔷薇一眼,见她神情平和,全无嫌恶,心中反更添愧意,只得点头。
他们此去奔袭的燕塞湖,本是已故北方绿林大豪虎头追魂燕凌霄旧日所设的垛子窑。
燕凌霄一生豪横,门下收有八名弟子,江湖中合称燕山八魔。当年燕山八魔曾受奸阉魏忠贤笼络,一度与武凤楼、李鸣等人为敌。后来双方虽化去旧嫌,却也折损了三魔孙三元、五魔周五魅两条性命。
燕凌霄年过半百方得一子,草上飞孙子羽曾替此子取名燕北阁,又有悲歌之称。传闻此人不喜武功,淡看名利,长年闭门谢客,居于燕塞湖心岛上,外人难得一见。
北行一路,白蔷薇随身带有巨金,沿途所购马匹皆是健足良驹。三人晓行夜宿,几乎不作无谓停留。十日之后,便已抵达燕塞湖附近。
阮四与总管彭五早先一步到来,为他们选妥下榻之所。那处住处临近湖边,却隐在山坳之间,外有林木遮掩,内可通往水岸,正合暗中行事。
黄昏时分,天边残霞未尽,湖上已有薄雾浮起。齐六与白蔷薇悄然离开住处,由熟知路径的阮四引路,来到一处芦苇深处。那里早停着一艘狭长梭艇,艇身低伏,极便潜行。操舟的是滕州分堂口两名弟兄,皆着短衣,神情沉稳。
梭艇离岸之后,水声轻轻划开。阮四立在船头,回身向齐六与白蔷薇低声禀道:“此湖坐落燕山脚下,倚着长城,又近山海关。古来兵家争守,多看重此处。”
白蔷薇望着四周山影与水光,轻轻点头。她语气平静,眼中却在细细察看地势:“阮四哥,湖名燕塞,想必便由此而来?”
阮四忙道:“少主所料不差。此处原是一道狭谷长湖,水势极深,深处约有十余丈。湖心有山,孤峰峭立,岩壁垂削。悬岩之下,另有一处空洞,外人若无人引路,极难寻见。”
白蔷薇听得专注,忽然开口问道:“那座山,便是燕北阁与吴松涛居住的洞山?与赵大鸿、钱二年所在的首山,相距多少?”
齐六此时满心皆是龙家血仇,只盼早日见到龙继祖、龙宛君,对于二人问答中的许多关节,并未深思。
阮四答道:“回少主,赵大魔与钱二年所据的首山,在洞山东南。看破红尘的李四魔与断去右腕的郑七魔,如今带发修行,在二郎庙中落脚。”
白蔷薇投向阮四一瞥,目光中带着嘉许。她又问道:“你确已查明,功力最高的吴六魔与年纪最轻的王一川,如今都不在湖上?”
阮四神色一肃,拱手答道:“属下便有八条性命,也不敢以虚言欺瞒少主人。”
白蔷薇听罢,仍不立刻作声。梭艇在雾气里缓缓前行,远处湖心山影如一柄黑色巨剑,倒插在暮水之中。她沉吟片刻,方才问出最后一句:“赵大鹏、钱二年等六人,果真都倾心听命于燕北阁?”
阮四毫不迟疑,低声答道:“不错。他们虽各有脾性,却都服燕北阁。”
白蔷薇听罢阮四回禀,胸中那口气似才缓缓落定。她望着湖心渐深的暮色,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入阮四耳中:“此事若成,三年之内,滕州分堂例银一文不取。”
齐六听得一怔,转头看了她一眼。白蔷薇这话不像寻常赏赐,倒像早把燕塞湖一局看得极重。可他心中刚生疑念,梭艇已贴近湖岸,船身轻轻一震,抵住岸边湿石。
两名划船弟兄留在艇旁看守,齐六、白蔷薇与阮四上岸登高。三人立在石崖边放眼望去,只见四面群峰环拱,怪石参差,湖水碧如冷玉,山影倒垂其间,暮云淡淡,景象千重。
湖岸诸胜各呈奇态。横空石壁如天外削成,洞山剑峰直刺霄汉,山中月镜涵着半轮残光,大灵塔崖高出林表,十八盘磴曲折入云,杏林春晓虽非花时,仍见枝影疏朗;远处鹦鹉戏水一带,波光微动,似有翠羽点水而过。
白蔷薇一时失神,低声叹道:“怪不得燕北阁宁居此湖,不肯远出。此处山水幽绝,确是世间难寻的藏身之所。阮四哥,你这双眼睛,当真不负分堂掌舵之名。”
齐六本该从她这几句话里听出些许异样。她此来分明不单只为龙继祖与龙宛君,心中另有更深一层谋算。只是就在此刻,湖岸石影之后,忽然多出一人。
那人来得无声无息,宛如山鬼。身形瘦长,细如枯竹,穿一袭褐衣,年约半百,两只鹰眼深陷眼窝,目光却锋利阴残,时而一闪,似刀锋从暗处探出。他脸色黑中透青,长长一张马脸毫无表情,倒像生铁铸成。
白蔷薇反应极快,竟一反往日遇强先倚齐六的作风。她素手骤扬,一蓬黑云般的五毒刺已从袖底洒出,同时右手一翻,血肠剑落入掌中,剑身细窄,寒意森然。
那瘦长鹰眼老者,正是燕山八魔中排行第二的钱二年。
钱二年生平机警诡诈,反应亦快,可白蔷薇出手太骤,又不曾先发半句警示。他身形方动,胸腹肩臂间已中了十余枚五毒刺。若换寻常人物,早已当场栽倒。钱二年却凶性不改,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双掌一分,仍向白蔷薇扑来。
白蔷薇杀人之时,神色反更娇媚。她唇边浮起一缕笑意,血肠剑顺势刺出,剑光如细电裂云,直入钱二年小腹。
钱二年毒发在前,剑至在后,再想闪避,已无余地。那柄细剑从他小腹贯入,背后透出一截冷芒。他身子剧烈一颤,终于扑倒在地,血浸湖边碎石,顷刻气绝。
此时天色尚未黑尽。燕北阁方才送二师兄出行,转身才走数步,忽听身后惨声,回头望来,便见自幼最疼自己的钱二年倒在地上,已是断气之状。
他脸色霎时苍白,眼中悲痛涌起,却仍强自压住。这个与世无争的男子,并未立刻暴起杀人,只凝视白蔷薇,沉声问道:“你们为何无故杀人?”
白蔷薇并不答他,只把血肠剑微微垂下,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含笑问道:“阁下便是燕北阁?”
燕北阁望着她,缓缓答道:“正是。”
阮四立功心切,又早听闻燕北阁不好习武,自以为机会已到。他嘴角露出一丝阴笑,身形倏地前欺,口中冷声道:“既是你,那便正好。”
他话未说完,人已扑到燕北阁面前。直到右手指尖快要触及燕北阁衣襟时,才又厉声补出一句:“拿命来!”
世间传言,终究隔着一层。不好习武,未必不曾习武;不与人争,更不等于无力与人争。
阮四指尖将沾衣襟的一刹那,燕北阁左腕忽然一翻,恰好扣住阮四右腕寸关脉门。阮四全身劲力顿时一滞,脸色骤变。燕北阁右掌已舒如刀,毫无迟疑地插入他小腹。那部位,竟与白蔷薇方才刺杀钱二年的剑口一般无二。
阮四双目暴睁,口中鲜血涌出,身子软软垂下。
白蔷薇眼力极高,出自八极怪叟与断子绝孙门下,一见这手法,心中便是一凛。她已认出此乃江湖失传已久、令人闻之色变的杀人绝技——掏心手。
燕北阁杀了阮四,却并未乘势再攻。他松手退开,连退五步,立在钱二年尸身旁,脸色沉痛,胸口微微起伏。二师兄惨死眼前,他不能不报;可一命抵一命之后,他竟仍能收手。
白蔷薇背后有齐六在侧,心中自有倚仗。况且她本就想把此局闹大,好逼燕北阁动怒。她望了一眼阮四尸身,冷笑着说道:“你死的是二师兄,我死的便不是属下?”
齐六听得心中一怒。此言轻薄,近乎强词夺理。他望向白蔷薇,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燕北阁强忍悲痛,目光从钱二年身上移开,沉声道:“人命无贵贱。既已有一人偿我二师兄性命,此事可暂且到此为止。”
白蔷薇眸光微转,语声忽然放缓:“要就此罢手,也不是不可。只是我须向你讨两个人。”
燕北阁眉心一紧,问道:“哪两个人?”
白蔷薇一字一顿,声音清寒:“龙宛君,龙继祖。”
燕北阁尚未来得及答话,山石后忽有人扬声问道:“是谁要找我龙继祖?”
白蔷薇一听这声音,便知来者正是齐六仇人之子。她眼中寒芒一闪,根本不容对方现身问明来意,右腕反甩,又是一蓬乌黑如墨的五毒刺,骤雨般向那人全身罩去。
龙继祖武功本不及钱二年,何况事先毫无防备。便是他功力再高数倍,也难逃白蔷薇近身阴手。墨云一落,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便身子一僵,重重跌倒。
燕北阁双眉陡轩,终于动了真怒。他厉声喝道:“你这女子,心肠未免太毒!”
喝声未落,他已扑出。右掌立起如刀,快如电掣,直插白蔷薇右肩井穴。
只从这一掌,便可看出燕北阁为人。纵在二师兄惨死、眼前又添血案之际,他仍不肯触及女子不该触及之处,出手只取肩井,要制她行动,不为轻薄。
白蔷薇却不理会这些。她身形一旋,血肠剑连环递出,风旋云转、风低天高、天风扫云、荡云斩月四式接连施展。剑气嘶嘶破空,寒光绕身而起,直似细雪被狂风卷入暮色,森然逼人。
燕北阁功力虽深,吃亏在赤手空拳。四剑之下,他身上虽未见血,衣襟却被划开两处,布缕随风飘落。
白蔷薇一招占先,更不肯让。她红唇微启,发出一声清叱,剑势陡然变阴,便要施展阴阳三煞剑。
便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声怒喝。那人声音清朗,却压着惊怒:“什么人如此大胆,敢闯燕塞湖行凶杀人?”
齐六目光如电,早已看清来者。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细腰乍背,相貌英武,眉宇间带着一股少年豪气。齐六心中一动,猜他多半便是吴六奇之子吴松涛。
他怕白蔷薇心黑手狠,顺势将吴松涛也杀了。若吴松涛一死,龙腾蛟亲生女儿龙宛君的踪迹便更难查问。齐六不待白蔷薇再出手,已抢步上前,挡在剑光之前。
吴松涛似已有所预感。他目光只在齐六脸上一扫,便脸色微变,声音发涩地问道:“阁下可是六指金环齐六?”
白蔷薇已看出齐六对自己方才连施杀手颇有不满。只是她有复仇二字作遮掩,便索性斜跨一步,与齐六并肩而立。她抬眸盯住吴松涛,语声冷厉:“你又是什么人,敢在此处喝问?”
吴松涛哪里晓得,对面那个容色俏丽、眉眼含笑的年轻女子,出手之毒,远非寻常江湖女魔可比。他见白蔷薇问得轻巧,便未曾多想,只抱拳答道:“在下燕山吴松涛。”
白蔷薇听见前两字,神色毫无波动;待“吴松涛”三字入耳,她眼底才骤然掠过一缕冷光。那柄蓄势未发的鱼肠短剑,在她腕间轻轻一颤,阴阳三煞剑已然出手。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连齐六也未及阻拦。燕北阁却已看出,齐六与白蔷薇对于吴松涛皆存杀意。他心中大惊,顾不得二师兄钱二年尸身尚在旁侧,身形一展,便向齐六这边扑来,想先阻住局势。
阴阳三煞剑共有三式,乃断子绝孙吴厚与卜玉夫妇穷尽一生心血所创。此剑一出,向来凶名昭着,杀人则不留全尸。吴松涛初时尚不知险恶,待剑气逼体,才觉浑身寒毛倒竖,魂魄几乎离身。
白蔷薇手中鱼肠短剑连发两式,一式如裂天之芒,自上斩下;一式如碎岳之锋,自下反挑。吴松涛拼尽生平所学,连退数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两剑,额角已满是冷汗。
白蔷薇见他连躲两剑,唇边反绽出一声娇笑。那笑声方起,第三式已随剑而出。剑光骤然一分,冷芒上下交错,正是阴阳三煞剑中最凶的一式。
惨呼声陡然划破湖畔暮色。
两道寒光交错而过,吴松涛的身躯已断作三截,血洒碎石之间。山风一吹,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
燕北阁平日待吴松涛如同子侄,此刻眼见他惨死,胸中悲怒再也压抑不住。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对精光霍霍的虎头钩。钩刃映着湖上残光,寒意逼人。
便在燕北阁将要出手之际,东南首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喝:“小师弟,退下!”
喝声未落,三道人影已疾掠而至。
当先赶到的一人,身形魁伟,右眼已废,独余左目精光逼人,正是燕山八魔之首赵大鹏。郑七星断腕在左,李四季执鞭在右,三人疾掠而至,一见钱二年、吴松涛尸横湖岸,面上血色尽失,怒气却从眼底一寸寸逼了出来。
白蔷薇不待赵大鹏发难,已含笑迎上他的独目。湖风吹动她衣袂,她掌中细剑垂着,语声轻柔:“你便是燕山八魔之首?”
赵大鹏独目如寒刃,冷冷迫在她脸上,声音沉得没有半分起伏:“正是。”
白蔷薇笑意不减,又缓缓问道:“赵大鹏?”
赵大鹏眼角微抽,齿间迸出两个字:“不错。”
白蔷薇抬起纤指,轻轻点在自己胸前,笑容愈发明艳,眼底却寒光潜伏:“那你认得我么?”
赵大鹏嘴角牵动,似怒似讥,沉声道:“近三年来,江湖上谁不知花仙子白蔷薇?”
白蔷薇听罢,笑意倏然敛尽。她转腕一指地上吴松涛断成数截的尸身,语声忽冷:“既识得我,也该识得他死于何种剑法。”
赵大鹏面颊一阵抽搐,独目中怒焰翻涌,却又似被一只无形之手压住。片刻之后,他才从齿缝中吐出四字:“阴阳三煞。”
白蔷薇要等的正是这四字。她腕势骤振,鱼肠短剑寒光一裂,倏忽分作三缕。那剑势快得几乎不见起落,仍是阴阳三煞剑中的杀着,却未尽取性命,只为先摧敌胆。
三道冷芒同时袭向赵大鹏、郑七星、李四季。
赵大鹏仰身急避,头皮仍被削去一片,鲜血沿鬓角淌下。郑七星脚踝为剑风扫裂,身形一晃,险些委地。李四季软肋处衣衫猝然开裂,血珠随即渗出。
三人各退一步,惊怒交迸。白蔷薇却不追击,只忽然探手,从齐六背后豹皮囊中取出夺命环。
夺命环一现,乌芒森森,似有凶煞之气自环上隐隐流转。
赵大鹏、郑七星、李四季同时变色。便是燕北阁身为一派之主,见了此物,也不禁眸光一震。
白蔷薇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足,便向前逼近两步。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如薄刃:“燕北阁,今日燕山派只剩两条路。一条生,一条死。取哪一条,由你自择。”
李四季怒火难遏,右手已向腰间探去,欲解蛇骨鞭。燕北阁伸手一拦,将他的动作压住。他强忍胸中悲愤,望着白蔷薇,道:“花仙子既有话,不妨说个分明。”
白蔷薇眸中笑意渐冷,淡淡道:“要活,须依我三件事。”
李四季终究忍耐不住,腰间如意扣早已解开,蛇骨鞭陡然甩出,鞭梢破风,贴着地面弹起。他厉声喝道:“凭什么?”
白蔷薇向他缓步走去,唇畔绽笑,剑锋却始终贴在掌心。她道:“凭我夫妇二人。”
李四季还欲再进,燕北阁忽然一掌推出,将他震退数步。燕北阁面色惨白,眼中却已冷定。他望了一眼钱二年与吴松涛的尸身,像把满腔血泪尽数咽下,终于沉声道:“我依你。”
白蔷薇微微一笑,反倒收了锋芒:“燕北阁,还是先听清楚,再答应不迟。”
燕北阁抬起眼来,神情沉静得近乎苍凉:“刀在你手,命在我身。听与不听,并无分别。”
白蔷薇轻轻摇头,语声柔和:“听明白些,总是好的。”
燕北阁道:“请说。”
白蔷薇竖起一根纤指,缓缓道:“第一,我要广西梧山不死草一束,莽苍所得龙涎果一枚,乌云豹皮袄一件,熊王白斗篷一袭,再加云南金铃子一窝。”
她说到此处,目光自赵大鹏、郑七星、李四季面上逐一扫过,声音忽然转寒:“若有一件伪物,便以一条活命相抵。”
赵大鹏三人闻言,面上皆现骇色。这几样秘藏,皆为燕山派多年珍护之物,本不该为外人知晓。
燕北阁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冷意,道:“花仙子果然耳目灵明,连我燕山派密藏,也摸得清清楚楚。”
白蔷薇欣然受了这句讥刺,嫣然道:“承教。第一件事,你允是不允?”
燕北阁沉默片刻,终于道:“财宝药物,不过身外之物。我允了。说第二件。”
白蔷薇伸出第二根纤指,语声清冷,不容回旋:“我要整座燕塞湖。”
此言一出,赵大鹏、郑七星、李四季眼中几乎迸出血来。燕塞湖乃燕山派根基所在,山水门户、湖岛洞府、暗桩舟路,皆经多年布置。此湖一失,燕山派便如被抽去脊骨。
燕北阁闻言,眉峰微敛,目光落向湖心,半晌未发一语。
湖风掠过岸石,吹动他衣襟。他望着暮色中沉沉如玉的湖水,又看了看地上几具尸身。良久,他才闭了闭眼,声音低哑:“我允了便是。”
齐六在旁听到此处,胸中怒意渐起。他本为血仇而来,白蔷薇却先索奇珍,再夺湖基,迟迟不提龙宛君。若非情势绷紧,他几乎便要开口。
白蔷薇似已看透他的心念。她侧眸望了齐六一眼,随即转向燕北阁,伸出第三根纤指,语声清清楚楚:“第三,交出龙宛君。”
赵大鹏半边脸颊仍在流血,听见此言,再也按捺不住。他独目赤红,厉声吼道:“小师弟,还同她多言什么?今日同她拼了!”
燕北阁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看向赵大鹏,眼中悲凉极深,语声却稳得出奇:“大师兄,若要拼命,你早该出手。何必等我已允她两件事之后,才说这句话?”
赵大鹏神情一滞。
燕北阁又道:“话我先放在此处。纵然今日燕山派上下拼到无人可立,我既已允下之事,仍照数作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