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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忍气吞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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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凝玉苦笑道:“他寻的是你,不是我。可他这一拦,准要误了正事。”

齐六巴不得申腾空独自前去冒险,此刻便故意扬声冷笑:“金传新的次子又如何?在我看来,也不过截首断尾,取其中腹。”

这话一出,金六丁眼中凶光顿起。

金六丁的一兄一弟,皆死在齐六与华南庭之手。偏偏他一身武功,又在兄弟三人之上,素来自负极高。其父金传新虽号穿心一刀,实则以巨斧为主兵,另有七七四十九口淬毒飞刀,出手狠辣,穿心一刀之名便由此而来。金家斧法有天雷闪、伐桂三斧、残月七式三路绝技。长子金五岳善天雷闪,死于瘸郎中之手;三子金七甲习残月七式,毁在齐六剑下;唯有金六丁一身兼三路绝技,因而傲气凌人,目中少有可惧之人。

桂卜南与单蟾桂却比金六丁老辣得多。二人一照面,便把来意亮在明处。桂卜南阴恻恻望向齐六,慢慢道:“齐六,你曾摘下我们夫妻眼罩,这笔账未必不算。可今日我们寻的不是你。只要朱凝玉交出长短两口玉带刀,我们夫妻立刻离去。”

两道寒光几乎同时闪起。朱凝玉双手一分,玉带双刀已在掌中。刀身清冷如水,映得她面容愈发冷艳。她望着桂卜南,淡淡道:“要刀,便自己来取。”

桂卜南眼中贪意一闪,却故作迟疑,嘿然道:“两人对一人,倒显得我们夫妻不够体面。”

他话说得斯文,身形却已先动。单蟾桂更不落后,一前一后夹向朱凝玉,夫妻二人配合熟极,转眼便将她困在刀影之中。

齐六立在三人之间,身形沉如山岳。下一瞬,他却动如脱兔,一线寒芒自鞘中电射而出,直取金六丁。金六丁功力虽高,江湖历练却比齐六差了半筹。他眼见齐六先攻自己,心中怒意上涌,不待剑锋近身,巨斧已向外猛展,内力贯足,斧势沉猛如山,似要一斧将来剑震断。

齐六要的正是这一股巨力。

龙舌剑与巨斧相触的一刹,齐六便觉斧上力道厚重,若硬接,必落下风。他腕间却顺势一弯,剑身受力后猛然一弹,身子借着那股千钧斧劲斜射出去。人在半空,方向已偏离金六丁,反向朱凝玉与桂卜南交手之处掠去。

桂卜南再奸猾,也未料到齐六会在此时算计自己,更未想到这一剑会从背后来。他方要变招,右上臂已是一凉,龙舌剑透衣而入,割开血肉。

伤处并非要害,却恰在用力关节。桂卜南身形一顿,右臂力道顿失大半。朱凝玉耳聪目明,立时看出这一剑刺得极巧,心中暗暗一喜。桂卜南右臂既伤,她面对夫妻二人夹攻,压力顿减。以她裂天划地十八刀的诡谲,加之玉带双刀之利,已足可暂时稳住局面。

可是齐六帮她解了一处险,自己却陷入了更险之地。

金六丁巨斧回转,方头怒目,杀气如潮。桂卜南虽伤右臂,仍能以左手与身法牵制。单蟾桂也趁势横移,三人隐成合围,将齐六逼在山石之间。朱凝玉眼见这般变化,心头骤然发紧。她这才真正后悔,方才不该为怕露迹而遣回那八名黑衣少女。若八人在侧,纵然不胜,也绝不至让齐六独自落入这三面夹击之局。

朱凝玉一面以玉带双刀逼住桂卜南、单蟾桂,一面时时分神望向齐六。她原本自负眼力,也知齐六历经凶险,最善在恶战中求生,可眼前这局势却愈看愈险。金六丁巨斧沉猛,何屋铁杵刚烈,童留蛇骨软鞭阴毒诡滑,三人各占一路,恰如三重铁网,将齐六困在其中。

齐六承受的压力,远比旁观之人所见更重。桂卜南夫妇暂被朱凝玉牵制不提,单是金六丁一人,力大斧沉,又兼三路绝艺,便已足使他不敢稍有轻忽。何况旁边还有何屋与童留两名硬手,一个以大铁杵攻中路,一个执七尺蛇骨软鞭窥伺下盘,虚实相生,阴阳相夹。

童留握鞭在侧,眼底带着奸笑,忽然开口道:“齐六,风水总有转时。昔日你暗中伤人,今日也该有人还你一顿。你若还能活着走出此地,才算命硬。”

齐六右手持龙舌剑,左手扣乌芒夺命环,身形半斜,眼神却不乱。他一面守住金六丁斧势,一面寻觅破绽,闻言朗声一笑,反向童留喝道:“姓童的,少在旁边逞口舌。你那条蛇骨鞭若还使得动,便拿出来见我。”

何屋恨齐六入骨,早已按捺不住。听得齐六言语张狂,身形一晃,抢先扑至,大铁杵横扫而出,一式龙卷天柱,直逼齐六腰肋。

齐六今时今日,早非初入江湖时可比。马神剑的颠倒乾坤大九式,他已练得纯熟;石无求的大幻三式,他亦颇有领悟。平日遇强敌恶斗,愈险愈能沉住气。可今日所遇之人,无一弱手,兵刃又是一长两重。何屋铁杵,他不敢硬接;金六丁巨斧,他也不敢硬架;童留长鞭阴柔,更不可任其缠上。于是他只得以移形换位与乾坤旋避开锋芒,身影在杵斧鞭影之间穿梭,虽未败,却已失去从容。

朱凝玉看在眼里,心也渐渐沉下。她素来对齐六另眼相看,甚至常以他的机变狠辣为傲。此刻见他被逼得只守不攻,连她心底那份笃定也慢慢动摇。

二十招一过,局势更见不利。金六丁巨斧翻卷,伐桂三斧、残月七式、天雷闪轮番施展。他身高臂长,斧势一起,便专斩齐六头顶与双肩,每一斧落下,都似要把人连骨劈开。何屋的大铁杵则尽展金刚降魔十八杵,杵风沉闷,专攻齐六胸腹中盘。最难缠的却是童留。他不急于正面交手,只握着蛇骨软鞭在外游走,时而退,时而近,眼睛始终盯着齐六脚下,一见空隙便抽冷子卷扫,所取尽是膝踝足胫之处。

朱凝玉忽地长刀横断,短刀一划,逼退桂卜南与单蟾桂半步,身形借势向齐六那边靠近。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急意:“大丈夫能进能退,你莫只争一时。”

齐六听出她是在劝自己破围脱身。他身子急转,连施乾坤旋避过一斧一杵,气息已有些急促,嘴上却仍冷硬:“凭他们三人,还吞不下我。”

何屋见他语中带喘,顿时精神大振。大铁杵接连使出挥杵扫魔、横扫三军、摧倒天柱三式,杵影如黑云压城,口中大喝道:“并肩上,他至多只剩四成功力!”

金六丁恨齐六杀兄杀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闻言厉声道:“何老二,你倒摸准了他的脉。再狠狠压他三招,他必躺在地上。”

话声中,金六丁巨斧连挥,月夜挥斧、裂云劈月、雷震晴空三招相继落下,斧光大开大合,竟似要将山石也劈成两半。

三人之中,唯有童留尚未被杀意冲昏头脑。他只抽冷子一鞭卷扫落叶,逼得齐六脚下一错,随即阴声提醒道:“江湖上有句话,手乱未必输,脚乱输定了。你们瞧他脚下,可曾乱过半分?”

这句话落入齐六耳中,他心头忽然一凛。童留果然眼毒,若任他在旁观透虚实,迟早要坏大事。齐六眼中寒意一闪,已在心中定下先除童留之念。

又过二十招,机会终于出现。

这机会来得艰难,也来得凶险。金六丁与何屋几乎同时抢上,一个巨斧高劈,一个铁杵横压,二人又都贯足内力,封住齐六上、中两路。童留却没有急着出手。他深知此刻齐六若腾身闪避,人在半空,便要被斧杵夹杀,绝不敢离地。于是他劲贯鞭身,缩在外侧,等齐六自乱。

果然,齐六没有腾起。他身形一斜,几乎贴地滚开,看势子竟像要施展就地十八翻,借朱凝玉那边空隙逃出合围。

童留眼中喜色一闪,手腕一抖,蛇骨软鞭如活物般贴地卷出,直缠齐六。那一鞭果然卷中了,且卷得极准,缠住的正是齐六右臂,便是握着龙舌剑的那条右臂。

童留心头狂喜。

可他这一喜,便落入齐六局中。

那条右臂,是齐六有意送给他的。齐六要的只是这一瞬。蛇骨软鞭一紧,他连反手夺鞭都不及,只任鞭身绞住臂骨。剧痛传来,臂骨几乎被拧裂折断,他却贴地一翻,身如寒塘中陡然翻出的游鱼,左手乌芒夺命环猛然挥出。

童留只觉鞭上反震之力骤然大增,身子立时被扯得前扑,脚下再也站不稳。下一刻,乌芒夺命环锯齿狼牙已抓入他背脊,顺势一拉,竟将他后背皮肉扯去大半。童留惨叫一声,鲜血泼洒,整个人摔倒在地。

何屋与童留同门,见师兄遭此重创,心神顿乱。他一声“莫伤我兄”才喊出半截,眼前忽有一抹冷电闪过。龙舌剑借齐六右臂被缠的一线空隙反撩而出,正掠过何屋右腕。何屋惨叫几乎与童留先后响起,大铁杵脱手坠地,震得碎石四溅。

何屋痛得面色发灰,却到底是贪生怕死之徒。胜时争功,败时先逃,此刻虽疼得神志昏沉,仍咬牙强忍,催着同伴扶起童留,一并抽身逃去。桂卜南与单蟾桂见势不妙,更不会为金六丁死守,夫妻二人虚晃两招,随即借乱退走。

只迟了片刻,金六丁便孤立在场中。

齐六与朱凝玉一前一后,将他圈在碣石山下。山风自海上吹来,卷起金六丁黑衣下摆。他握紧开山巨斧,目中怒火未熄,却已知自己退路受阻。

朱凝玉双刀一横,神色转为端肃。她望着金六丁,语声清冷:“金六丁,我向来遇君子讲道义,遇小人动杀机。你方才虽与他们合力围攻齐六,但还算有三分硬骨。我不与齐六联手夹攻你。”

金六丁眼神一凝,握斧的手却没有放松。

朱凝玉这番话说得堂皇,心中另有一层计较。她早知瘸郎中华南庭曾窥得金五岳的天雷闪,也知齐六曾亲见金七甲的残月七式。如今金六丁所长,正是伐桂三斧。若能借此机会看透这一路斧法,再合天雷闪、残月七式之理,穿心一刀金传新斧上武功的根柢,便可被她间接窥得大半。到了那时,金传新纵然亲至,也未必还能像从前那般威胁长白一脉。

她面上不露半分心思,只将双刀缓缓垂下,向后退了半步,给齐六与金六丁让出一片空地。

金六丁听了朱凝玉那番话,反倒信以为真。他性情刚愎,心中只觉这女子虽狡,却还顾着几分江湖体面,便将开山巨斧往身前一横,沉声道:“冲你姓朱的这几句话,我同齐六互攻三招。三招之内,生死各凭真本领,如何?”

齐六听在耳中,眼底寒光微微一动。金六丁自己送上门来,正合他心意。他早想试一试石无求所传大幻三式,只是先前群敌环伺,难以从容施展;此刻既有三招之约,倒正好拿金六丁试刃。

朱凝玉眸波一转,面上却极大方。她望着金六丁,语声清脆:“既然如此,我便替齐六作这个主。你先出手,伐桂三斧之下,他不还手。”

金六丁心中大喜,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暗自盘算,齐六功力再高,受自己伐桂三斧猛攻,也非退不可。只要逼得他退开八尺一丈,朱凝玉纵然机敏,也拦不住自己抽身远去。如此一来,齐六白受三斧,他却可全身而退。

主意一定,金六丁反怕齐六与朱凝玉反悔,手中巨斧倏然抡起。第一招仍是月夜挥斧。只是这一回,他心中蓄恨,又知成败在此,斧势比先前凌厉数倍。斧光沉沉压落,山风被斧刃劈开,发出低沉厉啸。齐六不还手,身形顺势后撤,足下连退三步,避开斧锋。

金六丁见一斧得势,胆气愈壮。他双臂一沉,内力贯入七十二斤重的开山巨斧,第二斧吴刚伐桂随即劈出。霎时间斧影交织,似一层铁幕横铺开来,破空之声尖利刺耳,仿佛山石亦要被这一斧斩裂。

齐六仍不回击,只以金鲤倒穿波之势斜身后掠。金六丁偷眼见他退出丈余,心中大喜,胸中一口浊气猛然吐出,正要借势喊出第三斧,口中才迸出一个“打”字,朱凝玉那只纤手已倏然扬起。

她声音清亮,截在斧势之前:“且慢。”

金六丁一怔,硬生生收住将发未发的攻势,眼神里已有恼意。

朱凝玉却嫣然一笑,望着他道:“金六丁,你且老实说一句,方才可曾动过脱身逃走的念头?”

金六丁脸色微变。他心中所谋被她一语道破,握斧的手不由一紧。

朱凝玉不急不徐地摊开右掌。她那只手上戴着鹿皮手套,掌心托着一枚暗沉沉的圆物。她轻轻掂了掂,声音仍柔:“我劝你莫打这个主意。你若真跑,结局只会比不跑更惨。”

金六丁出身辽东,见识自是不浅,一眼便认出她掌中所托,正是一母九子磷火弹。那东西一旦沾身,烈焰附骨,极难扑灭。他心头一寒,方才那点逃意顿时被压了下去。

只是心神既乱,第三招桂折宫倾便失了原本应有的威力。斧势虽仍沉猛,却少了那一往无前的凶悍。

朱凝玉眼风一转,已向齐六递去暗号。

齐六左手乌芒夺命环骤然飞起,出手便是大幻三式第一式,弓幻蛇影。那乌芒一弯一折,似弓非弓,似蛇非蛇,来势忽直忽斜,虚实难辨。大幻三式乃一剑吟石无求于锁喉三刺、旋风五斩、屠人七式之后穷心所研,招式未及亲用,便传给齐六。齐六虽只是初窥门径,可其中凄厉诡变之意,一经施展,已逼得金六丁手忙脚乱。

金六丁斧势稍滞,便被乌芒夺命环钻入空隙。那环锋几乎错开他软肋,寒意贴体而过,惊得他急忙拧身,堪堪避开。

齐六最善拿捏火候。乌芒才过,他右手龙舌剑随即回插归鞘,左手已再度翻转,第二式残月幻魂接踵而至。这一式比弓幻蛇影更险。正面攻来时如环,斜处袭至时如残月,光影半隐半现,摄人心魄。金六丁只觉眼前乌光一片,似环非环,似月非月,魂魄几乎也被那怪招牵去。

他亡魂大冒,身形猛然塌下,缩颈藏头,拼命保住要害。

齐六撮唇一啸,啸声清越,如龙吟夜壑。乌芒夺命环随声幻起,第三式一环幻轮回终于出手。那一环似有似无,似远忽近,金六丁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嚎,身子便重重倒下,再也不动。

山下风声一时更静。

朱凝玉忽然扑到齐六身前,离他极近,却半晌没有说话。齐六并非木石,朱凝玉清丽绝俗,又曾与他一榻同卧,彼此相拥,此刻她气息近在咫尺,衣香微微入鼻,他心中不免起了一丝涟漪,身子也随之一颤。

朱凝玉像是忍了许久,终于颤声问道:“你可猜得到,我想说什么?”

齐六看着她,神色不动,声音却低:“知道。”

朱凝玉迟疑着抬眼:“要不要我说出来?”

齐六截住她的话:“不必。”

朱凝玉却轻轻一甩长发,像是下了决心:“不,还是由我亲口说出来好。”

齐六声音转冷:“我说不必,便不必。”

朱凝玉急忙道:“那句话未必全是心底真情,可我说出口时,确是认真。”她说着又贴近齐六肩侧,纤长玉臂似要环住他颈项,临到近处,却只轻轻落在他左肩上。她原本明艳照人的脸,也在这一刻黯了下去。

齐六心中一时难决。

他从阚红梅处暗受古月蓉之令,冒险混入巽亲王府,所负之事极重。其一,是暗中助冷凝霜,以朝鲜两位公主触动皇太后,使这位老夫人不再庇护多尔衮;其二,是设法掳走或除去龙宛君,使江枫所设之局不致败露;其三,是刺杀满达海,令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冀亲王博尔惠同掌朝局,好使江枫得以从中行事。

至于朱凝玉,古月蓉原意本是必杀。其一怕她羽翼渐成,难以制伏;其二则为南宫桂毁容之仇。

阚红梅却不作此想。她是江剑臣盟嫂,又是贾佛西之妻,她的话在齐六心中自有分量。她不愿齐六因此得罪整个辽东长白帮,曾再三要他先以言语劝退朱凝玉;若软劝不成,再逼她回关外,不可轻易杀之。

偏偏世事至此,旧怨新局交缠不清。朱凝玉原本对齐六已近失望,却亲眼见他对白蔷薇那般决绝无情,心中死灰又燃。于是方才那些话,便不只是试探,也有几分真意。

更令齐六难下杀心的,是朱凝玉此刻的神色。她并不再笑,声音也低沉凄凉:“毁去南宫桂容貌之前,我那样妒她,那样不能容她,几乎觉得世上有她便不能有我。可毁了她之后……”

她停住,眼睫微颤,过了片刻,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几乎想过拔刀割断自己的喉咙。因为我知道,你必恨我入骨,必会寻我报复,甚至亲手杀我。”

齐六面色阴寒,仍不作声。

朱凝玉勉强平了平气息,又看向远处山影,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我也不瞒你。我至今不敢明着相助舅舅,并非无胆,而是怕父亲知道后被我气死。他老人家终究还是长白一尊。”

齐六听到“长白一尊”四字,心弦不由一震。

朱凝玉说这话时,并无往日那种矜持与机锋。她眼底有疲色,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悔意。齐六看着她,心中那股杀机便微微滞了一滞。阚红梅的话,忽然在他心头重了几分。

朱凝玉似也察觉他神色稍缓,低声续道:“其实我暗中助我舅舅,并非全为争权。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保。”她指尖轻轻扣住衣袖,声音更低,“我做得太过,自己也知。女子容貌,与性命何异?我毁了南宫桂,便等同结下生死之仇。”

齐六望着她,语气仍冷,却少了先前那一层森寒:“你是怕先天无极派与火焰帮寻你报复,才借巽亲王府之势,暗中扩张羽翼。”

朱凝玉肩头微微一落,神色颓然:“从外头看,长白帮仍是庞然之物,声势不减。可你也知道,里子早已空了。含羞草那个内患被你替我除去之后,帮中又有许多人被吓破胆,走的走,散的散。若再有强敌临门,我未必撑得住。”

齐六看她这般神情,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怜惜。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义父寿宴之上,你还能那般镇定,倒也难得。”

朱凝玉抬眼白了他一下,那一眼仍带娇嗔,却不似先前锋利:“若非你在席上借给我几分胆气,我只怕早已撑不下去。”

两人言语渐渐相合,夜风也似缓了些。齐六知时机可用,便借势试探,淡淡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不会归入先天无极派?”

朱凝玉没有回避,直截了当地道:“仍是前日那句话。在你挥剑断去白蔷薇拇指之前,我一直认定你终会投入先天无极派;可那一剑之后,我便不再如此想了。”

齐六目光微凝:“为何?”

朱凝玉几乎未加思索,便道:“你的事,我比旁人清楚。真论妻室,只有白蔷薇算得上,且是结发之妻。胡玉月也好,南宫桂也好,都不能与她相比。胡玉月是为践行师姑遗命,南宫桂则是形势所逼。这些话,南宫桂曾亲口告诉过我。”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齐六脸上,声音更深:“三个女子之中,你最爱白蔷薇。她又替你生下儿子,续了齐家香火。可你却在众目之下,亲手斩断她右手拇指,使她再不能握剑。”

齐六冷冷插了一句:“所以你便认定,我不会回先天无极派?”

朱凝玉点头,神情郑重:“此事已明白不过。江剑臣岂会轻饶这样残忍无情的徒弟?轻则废去武功,逐出门墙;重则当场毙于掌下,以正门规。我自然断定,你再无回头之路。”

齐六忽然纵声大笑。

那笑声在碣石山下回荡,惊起远处几只宿鸟。朱凝玉微微一怔,秀眉蹙起:“我猜错了?”

齐六收住笑声,眼底却仍有冷意。他看着朱凝玉,缓缓道:“你心思太多,反而把事猜歪了。实情并非如此。”

朱凝玉凝目望他,一时没有开口。

齐六咬了咬牙,声音沉了下去:“若不是江剑臣当年亲口对我爹说,回去便派人来接我,我爹怎会留在赵县等死?我又怎会由叶梦枕恩师抚养长大?”

朱凝玉神色一肃,低声问道:“到了今日,你仍如此想?”

齐六望向远处暗沉山影,面色冷硬,答得极认真:“不错。”

朱凝玉静静看了他片刻,心中那根弦终于松了些。她不再追问,只轻声催道:“既然如此,先去同申腾空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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