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老刘头的开水烧好没?(2/2)
苏花溪连人带靴子被硬生生拔出烂泥坑,退回浅滩的干石板上。
那块碎木片和船钉被她死死抓在手里。
谢稻松了绳子,往前迈了半步。
他低着头,视线直勾勾钉在苏花溪脚上。
那双灰布厚底靴子全成了黑泥团,泥水顺着靴子帮子往外淌,滴在青石板上摊开。
男人的呼吸重了两分,下颌骨绷得死紧。
苏花溪看着他那副快被泥水恶心死的样。她把手里的木片攥紧,抬起那只满是泥浆的右脚。
毫不客气地在谢稻那条干干净净的黑布裤腿上重重蹭了一下。
黑布面上多了一道扎眼的灰泥印子。
谢稻脸色彻底黑了。
他把左手的空竹筐往干地上一扔。军靴踩着泥水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了下去。
干净的衣摆在泥洼里拖着,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左手伸出去,捏住苏花溪靴子上那根被泥水冲散的布条绑带。
男人单手做事格外利索。大拇指和食指绕了两圈,把布条扯紧,用力拉出一个死结。
“下次往前迈。”谢稻蹲在地上,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
“先喊我。”
苏花溪脚心被他拉绳子的力道拽得一紧。她把脚收回来,在干石板上跺了两下,震掉大块的泥巴。
“走,回棚里对账。”她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谢稻站起身,左手提起竹筐,跟了上去。
盐场干棚里。
大铁锅里煮着老刘头刚捞回来的海带渣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谢稻提了半桶清水放在青石板桌边。他拿了一把洗刷马匹用的硬鬃毛刷子,左手把那半截旧船钉按在水盆底,一下一下刷着上面的绿锈和海泥。
刷子刮着铁钉,发出沙沙的响声。
泥沙沉在木桶底。
苏花溪站在桌对面。她从粗布围裙的暗兜里摸出一块发黄的破纸片。这是昨天在后滩挖界碑时,顺手拓下来的乙三场和戊一场旧砖刻痕。
谢稻把洗净的船钉捞出来,扔在青石板上。
钉帽比寻常的宽两圈,打着半个月亮波浪纹。
苏花溪拿了根烧焦的干木炭。
“看这。”她把船钉按住,木炭在波浪纹旁边的一道缺口上涂了涂,“这地方本来有个字。”
谢稻低头。那缺口是被人拿锉刀硬生生磨平的,但底部的暗槽还在。
苏花溪把那张拓着“戊”字的黄纸片推过去。
残口底部的暗槽,跟“戊”字最底下的那一撇起笔,丝毫不差。
“戊一场的货钉。梁文昭把私货全都堆在隔壁戊一场的废船坞里。”苏花溪扔了炭笔,拿抹布把手擦干。
她把那块泡发的海黄木碎片拿过来。这木头贵重,寻常渔船根本用不起。
“北坳的水线我量了三次。那把黄铜尺子最后探的底……”
苏花溪抬起头,透过干棚四处漏风的草帘子,看着远处。
风口高处,十几株刚种下去的耐盐防风红树林正迎着大风晃荡。
“正对着后坡那排红树林。”
谢稻左手压在长刀柄上,视线跟着看过去。
“第三道水路,就在树根底下。”苏花溪拿起那把重管钳,铁柄在青石板上敲了一下,“今晚三潮起水,他们要从咱们树底下卸货。”
“葛二!”她对着棚外大喊。
葛二满手是编网的麻绳屑,跑进棚子。
“去木工棚,拿三根最粗的铁钎子。把前头那辆没轮子的破板车拆了,木板全钉上铁刺。”苏花溪吩咐着,“老刘头的开水烧好没?”
“烧滚了两大锅!”葛二抹了把汗,“砍柴刀全在磨刀石上蹭着呢。”
谢稻站在桌边。他没管自己裤腿上那道泥印子,左手把桌上的旧船钉和碎木片扫进布袋里,系紧,挂在腰带上。
远处的铜锣敲响了两下,那是盐场前滩巡夜换班的动静。
苏花溪把重管钳往腰间的绑带里死死一按,铁柄磕在粗布衣裳上,发出一声闷响。
“让大伙吃饱。晚上的棒子面窝头里多掺两勺干鱼蓉,咸菜疙瘩切大块,每人发一碗热汤。”她大步往干棚外走,鞋底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长串半干的黑泥印子,“吃完饭,把新编的网全带上,去后坡红树林底下挖暗沟。今晚的活儿,全看这头一网撒得紧不紧。”
谢稻跟在后头,左手大拇指按在刀格上,“喀”的一声,将拔出半寸的长刀顶回鞘里。
棚外的海风更大了,把挂在木架子上的干海带叶子吹得啪啪作响。老刘头提着半桶熬烂的鱼杂汤,刚跨进院坎,脚底下的破草鞋踩在一块带泥的碎蛤蜊壳上,木桶跟着一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