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拿起那半片蛤蜊壳(2/2)
出发前,灶房里热气腾腾。周青蹲在灶火前,拿着通条捅炉灰,火熄了两回,呛得他直咳嗽。灶里的灰飞出来,落在罗婆子的破布鞋面上,罗婆子拿扫帚拍了两下,没拍干净。锅里贴了几个硬邦邦的糙米饼子,留着路上当干粮。
苏花溪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右边袖口。昨天在水车底下,袖子被生铁齿轮上的倒刺勾破了一大道口子,里头的粗棉絮直往外钻。这冷风一吹,顺着口子往里灌。
谢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跟前。他左手拿着一根细缝衣针,针鼻里穿着一根灰线。他咬着线头,往外一扽,勒断了线。
“把手伸过来。”他声音压得很低。
苏花溪把胳膊伸过去。谢稻左手捏着破布边,食指和拇指捏着针,一针一针往里扎。针脚细密,拉线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针尖挑着皮。粗布硬实,针尖顶不透,他在灶台上捡了个破顶针戴在大拇指上,用力往里一推。
“你一个大理寺卿,什么时候学会拿缝衣针的?”苏花溪看着他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目光落在那枚生锈的顶针上。
谢稻手底下没停,眼皮垂着:“军营里,衣服破了没人管。自己不管,就得光着膀子挨冻。冻死在死人堆里,连个裹尸布都没有。”
灶台上的铁锅里,老刘头刚煮出来的几个海蛎子还冒着热气。苏花溪伸手从锅里捏起一个烫手的熟海蛎肉,手指头捏着,直接塞进谢稻嘴里。
“尝尝咸淡。”她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会缝就多缝两件,别只缝我的。葛二那条裤子快破到大腿根了,昨天踩水车,差点把大腿磨掉层皮。”
谢稻嘴里咬着那块海蛎肉,嚼了两下,鲜味在嘴里散开。他耳根泛起一层淡红,没把肉吐出来,也没反驳她让他给葛二缝裤子的话。只把最后一针收了口,打了个死结。
他拿牙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襟上。
外头,黑脸船工蹲在墙根底下,一双粗糙的手在破草鞋上摸索。他抠开草鞋底子的一层夹布,从里头摸出一小段发灰的细麻绳。绳结上系着半片孩子常玩的白蛤蜊壳。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东家。”他摊开手心。
苏花溪走过去,拿起那半片蛤蜊壳。背面用钝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刻痕里填着黑泥。
“这是北坳船帮送来的警告。”黑脸船工眼眶发红,声音打着颤,“我婆娘和儿子在他们手里。这蛤蜊壳,是我儿子天天拿在手里玩的。我要是不听使唤,他们准得弄死那娘俩。”
苏花溪拿拇指在狼头刻痕上搓了两下,把贝壳收进袖袋。
“带我们进潮市。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清,我帮你把他们活着的消息带回来。”她走到墙角,抄起那把短铁锹,“带不回来,我把自己这条命赔给你。”
船工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天彻底黑透。海风裹着咸腥味,刮得干棚顶上的茅草哗哗作响。
周青把五个油火把分发下去,老刘头把装了刺参和鲍鱼的破竹篓背在背上。又拿干海草盖严实,生怕露了财。
谢稻左手一把抢过老刘头背上的竹篓,挂在自己左肩上。他走到苏花溪身边。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沉在风里。
“这次我跟你走。别想一个人钻潮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