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抿了一大口热汤(2/2)
院子东南角的泥地上,两只原本落在柴垛上的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叫声散在风里。
老刘头拿生麻绳把两个潜入者捆得像粽子一样,反剪双手绑在水井旁的老槐树上。
那两名汉子嘴里全是咸泥,牙关咬得死紧,脸颊贴在糙树皮上。
黑脸船工拿破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短刀架在背竹筒汉子的脖颈上:“谁让你们来掏老井的?”
汉子呸出一口血沫子,喘着粗气:“北坳的规矩,接银子办差。大掌柜只吩咐把井底第三槽的陈年老根泥抠三筒带回去,顺带把这几畦新苗点了。至于这泥送去哪条船,俺们这些跑腿的当真不知情。”
苏花溪走上前,管钳尖挑开竹筒上缠着的油布。
竹筒盖子被拧开,里头滚出一块巴掌大的灰陶片,还有半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陶片边缘磨得发光,正反两面用小刀刻满了细密的波浪纹和竖杠,正中央凹刻着第三槽的分层深浅记号。
苏花溪展开羊皮纸。那是一张手绘的沿海潮路图,前头几处弯道全画着“乙一”、“乙二”和“乙三”,而在最南侧那道被海浪冲刷的潮口末端,清清楚楚用炭黑笔写着两个小楷字——“乙四”。
字迹旁边,还勾勒着一艘吃水极深的三桅老青头船。
苏花溪把羊皮纸按在膝盖上,指腹擦过那个“乙四”的墨痕。这绝不是单独一帮毛贼来偷泥,这是一整套按着潮水涨落排好的接驳序列。
“程匠头,把水车底下那根备用的铁木横梁抬过来。”苏花溪站起身,管钳指着旧咸井的破洞,“老刘头,把剩下的二十枚大铁钉全拿出来。”
黑脸船工有些肉疼:“东家,那几根铁钉是花大价钱买来修精盐沉淀槽的。”
“槽坏了能拿石头顶,这口井要是留着,往后天天晚上有人从底下钻进来放火。”苏花溪语气硬得很。
她带头跳到井沿边,把铁木横梁死死横在第三槽的暗道口。葛二和程匠头搬来碎砖石与浸过海带汁的黏土,一层碎贝壳一层湿泥,合力把木梁与石板之间的缝隙填得密不透风。
谢稻靠在井栏边,左手按在刀柄上,右肩的麻布渗出一小片暗色。他走上前,想伸手去抬地上的大石块。
苏花溪管钳把他的靴尖往后拨了半寸:“退回去。替我递锤子和铁钉。”
谢稻停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工具,单手抓起生铁短锤,递到她掌心里。
当,当,当。
生铁锤子砸在铁钉上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一直敲到井口的暗石彻底卡死,地面上的黄沙重新铺平。
天色泛出一层青白。
苗棚后头的灶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咸香气。老刘头端着个黑陶大碗从屋里小跑出来,碗里是刚捞出来的鲜海鱼熬的浓汤,汤面上浮着几点翠绿的野菜碎。
西侧晒盐台上的三口大浅盘里,第一批用新法子熬出来的精盐已经完全晒干结晶,白花花的盐粒堆在一起,足足盛满了四只大柳条筐。
苗棚东头那畦淡水苗床里,二十株耐盐菜苗全顶破了碎瓦泥,两片翠绿的小嫩叶在晨风里舒展开来。
苏花溪从灶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顺手抓了半撮新晒出来的干白盐撒在汤里,走到东侧苗棚的木墩前,把碗递到谢稻手里。
谢稻单手接过粗瓷碗,低头抿了一大口热汤,咸鲜味顺着喉咙滚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苏花溪脸上蹭到的两道黑泥印子,低声说道:“这回我一直守在东口,没跳泥坑,伤口也没崩开,算不算听话?”
苏花溪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灰,目光从绿油油的菜苗移到他脸上:“算半个功劳。剩下半个,等把白石岭这帮暗桩全拔干净了再算。”
黑脸船工忽然从旧井台后头的乱泥堆里快步跑过来,手里捏着那块沾着水渍的灰陶片。
“东家,你快瞧这个!”黑脸船工指着陶片背后的那道红印。
陶片背面的“乙四”旁边,有一道用红鱼油新画上去的潮线,油脂还没彻底渗进陶土里,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发亮的油光。
南潮口那边的人,已经趁着清晨的大潮动起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