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辆车往外走,两张契往里收(2/2)
陈小树落笔。董三原有的苦力工期与破草铺住处没有被涂黑,末尾多了“待返乡”三个字,离县日期仍空着。
赵家一栏则把预计停留改成了实打实的“三个月”,仍标明原籍、现住偏屋和手上编筐的生计。韩月枝从“短工延试”移到了“半年学徒”,旁边还清清楚楚写明了师傅是赵师傅,以及那把借用的破旧凿。
还有一批季节短工既没像赵家那样花钱租房,也没立刻买票返乡,仍按现有活计硬扛着记到下一旬。
四种去向挤在同一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墨。孟鹤年让陈小树从头念:赵家预计三月,韩月枝学徒半年,几名季节短工止期各不相同,董三等五人则已付车脚,等车返乡。
“县里现在到底多了多少人?”周既明走进来问。
陈小树低头数了两次,直挠头:“大人,若按今日预定的去向,少五个;若算近三月仍住的,比秋集前多四十余个。还有来打两日短工便走的,不该全算。”
“很好。”周既明道,“这个算不明白的答案,听着就不适合写进公文里报喜。”
孟鹤年把簿子收回来,十分淡定:“却适合报实。”
周既明的满意当场少了一半。他刚想把“报实”二字往自己那份年终政绩文书里拐,又觉得这词太容易被上官骂,只得道:“有人进,有人出,有人暂住。只要别把全县人都在折子里写成从此安居乐业——”
门外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大人!东门堵死了!”
周既明剩下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周既明把居停簿压回桌上:“回程车还没出去?”
差役扶着门框喘得像风箱:“正是它堵在城门洞里!”
“为何?”周既明已经起身往外走。
“门外来了三辆进货的大车,最前头是临河运来的鲜鱼。门内马会成家的油瓮车正在慢吞吞地卸,后头又跟着一辆送黄豆的!”差役追着他往外跑,满头大汗,“全堵在门洞里,谁都动不了!”
周既明痛苦地闭了闭眼。
人来人往,繁华是繁华了。
可若能别同时卡在一扇破城门里,会更好。
他赶到东门时,董三所乘的那辆回程车只在门洞里露出半个可怜的车头。
门外,鲜鱼车上的破竹篓里不断往下滴着腥臭的水,车夫急得直拍车辕。门内,油瓮车根本不敢猛退,那六只大瓮若是歪了一只,便不是几文钱误工费能赔得起的。送豆车被死死夹在后头,车上一只麻袋被前面的车角蹭开个小口,黄豆正“滴答滴答”一颗颗往车板缝里乱钻。
最外侧还有一辆空骡车。
车把式扯着嗓子说自己空车最好让,偏偏身后已经堵满了看热闹的闲人,根本没地方倒车。
樊老四站在门洞中央,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鱼车别往前挤了!油瓮先停!豆车赶紧拿破布把那袋子堵上!”
没人不听他的。
可也没一辆车动得了。
董三坐在回程车上,满脸无奈地低头看自己的脚。
一颗黄豆从车板缝里一路跳出来,正蹦跶着落在他的旧鞋面上。
那只被死死绑在车尾的芦花鸡眼尖,隔着竹笼子伸长脖子去啄那颗豆。笼绳被它猛地一扯,“哐当”一声,两口摞在一起的大铁锅同时撞响。
鸡被吓得咯咯惨叫。
鱼车的骡子跟着受惊,猛地偏了一步,差点撞上油瓮。
周既明还没来得及开口维持秩序,樊老四已经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抓住笼绳,朝车上的妇人吼:
“谁他娘的说这鸡能防贼?”
鸡主人弱弱地举手。
“贼没防住,它眼下先要堵死城门了!”樊老四怒吼。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怕被官府抓,又赶紧帮着往后退。
周既明踩进黄豆堆里,鞋底一滑,沾了一脚腥臭鱼水,死死扶住城墙才没出丑。
他低头看着新靴上沾的那层鱼水与烂豆皮。
刚接手栖山时,他日夜担心这破县太穷。
如今穷没穷不知道。
反正这破城门,已经富得连辆马车都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