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车到辰时正才出门,曹德顺那半页还压在案上(2/2)
大车驶出东门,轮辙沉稳,准准地在辰时正上了通往临河的官道。
周既明目送车影没入街尘,领着孟鹤年回到长案边。
案边的曹德顺像截木桩子戳在那儿,小臂依然死死横在草纸上,满脸戒备。
周既明坐回案后,忍不住笑道:“曹师傅,车都出城了,胳膊肘不酸?”
曹德顺梗着脖子:“大老爷,我家手艺是祖宗传下来的,哪块木头吃力、暗榫留多宽、怎么看纹下刀,是几代人磨出的饭碗。教小川认异响是看他老实。但这半页纸不行,真印在墙上,随便哪个小子看两眼就敢充车匠,老汉喝西北风去?”
周既明从笔筒抽出一把细长的牛角裁纸刀,推到孟鹤年面前。
“曹师傅,你把官府当土匪了?”
周既明敲了敲案台:“你出工修辕,十四文手工钱两清;小川付你两文学钱,学的是垫车留记、顺次递还工具;章客商出的四十二文,买的是这回换辕与限定复验。哪些事实能抄,各人方才已经把自己的边界说清了。”
他手指点在折线上:“但你这半页尺寸口诀与暗榫手感是你曹家私传。你没收徒,也没把家底卖给官府,本官若是强抄公开,那叫明抢。”
曹德顺一愣,胳膊上的劲头不由松了几分。
“孟先生,”周既明吩咐,“顺着折痕划开。”
孟鹤年拿起牛角刀顺着折缝一划,嗤啦一声,整张草纸齐整分成两半。
周既明指着上半截:“这一半是各人已经准许教学使用的正页,有章客商的委托与总付、裘掌柜的复验、梁小川做过的三项助手活,以及曹师傅准写的钱物与可见基础。这一页可以留。”
他又看向下半截:“至于这半页口诀与手感,未获匠人首肯,学院片字不抄。孟先生,取桑皮纸封套来,加白蜡封签,写明‘东口近村曹德顺私传木法,未获授权,不得翻阅传抄’,当面封好交还曹师傅带回去。案头不留副底。”
孟鹤年依言将折页装袋封妥,贴上白蜡印签递过去。
老木匠捧着硬挺的纸袋,摩挲着封蜡,半晌才咕哝一句:“这才像一笔明白账。”
“收好饭碗,回铺里干活吧。”周既明挥了挥手。
曹德顺将纸袋收进怀里,又按了两下,这才退开。
长案边安静下来。
长案上只剩裁下的半张公开正页,被青石镇纸压着,墨迹浓黑:四方各自准许公开的钱物与事实、梁小川做过的三项助手窄活,以及空车与半载复验。
孟鹤年一边磨墨一边低声道:“东翁,私传还给曹师傅了,可这公开页上头能教给外人的……就剩几条停手的规矩。真论起修车手艺,半个尺寸都没留。”
周既明走到门槛前,望着外头空荡荡的院落。
原本停大车的地方空出一大片发白的青石板,只散落着两星碎麦秸。两道笔直的车辙印穿过车行大门,连到城外官道。
“规矩就够了。”周既明道。
“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比不知道深浅瞎逞能强得多。车已经出门了,往后四天在外县会遇着什么烂路、碰上什么新毛病,咱们坐在案头猜不出来。”
他看着渐被风吹淡的辙印,回头看向那张被镇纸压住的公开页。
上头该写的下一笔,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