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参观官想抄一份标准答案,三块废料只肯各认一半(1/2)
晨风穿过廊下,案头三张毛边纸齐齐掀起半边。
外县书吏赶紧伸手压住。他袖口磨得发白,食指第一节生着厚墨茧,笔尖早已蘸饱,却半天没落下去。
“孟先生,下官不是非要逼出一句好听话。”他看着样架上的三件失败物,脸上的为难倒不像装的,“可回去交差,总得有个本底。上官翻开公文,必问栖山百工何以得成、所失何由。若只写三件破东西,各认半截,下官这纸怎么递?”
周既明靠在廊柱旁,空碗底还挂着一点豆浆。他拍掉袍角上的芝麻,听懂了。
公房里最爱一句话说清一件事,最好八个字,抄起来快,盖印也省墨。偏偏木头、窑火和那几片灰扑扑的透光薄片,谁也不肯照着官样文章长。
廊外脚步声一响,几名原经手人到了。
马守义手里捏着旧角尺,梁小川跟在他后头。耿火生提着那根烧弯的火钩,童大石抱着破边马尾筛,包元庆把算盘挂在小臂上,走一步便响两声。
外县学正把第一张空纸推到轻翘带裂的旧匾坯前。
“这块最明白。”他说,“用料不精,选坯失察,致使通体皆废。如此写,可对?”
书吏如蒙大赦,提笔便要落墨。
“放你娘的……咳!”
马守义把角尺往案沿上一拍:“大人坐公房,笔头子一勾倒轻省。这是我马记的旧坯,当初只拿来比匾额大小,没卖给县衙。它板面轻翘,底边又有顺纹细裂,挂到门楼上受力不稳,所以不能做那块门匾。谁说它通体皆废了?”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方:“做不得门匾,在这道题里不就是坏料?”
“这道题里不能用。”马守义瞪着他,“出了这道题该做什么,老汉还没定。你写‘通体皆废’,等于先替我把自家的板子扔了。你肯赔,我就让你写。”
书吏默默把“通体”两个字咽了回去,转头看梁小川。
梁小川两手在短褐上擦了擦:“小的那日先看出板面影子不对,拉麻线复验,又换了垫砖的位置,才见底边那道裂吃力张开。凿子没碰木面。小的只认自己看见、复验过的这些。旁的板为什么裂,小的不知道。”
“别的旧坯也照此断呢?”
“没看,不能断。”
外县书吏看了看师徒两个,终于在第一张纸正中写下:此旧坯轻翘,底边有顺纹细裂,经复验不宜悬挂作学院门匾。
凿。别料情形,空。
一张宽纸,最后只落了窄窄两行。书吏盯着剩下的空白,肉疼得像浪费的是自家田。
“第二件。”
外县学正转向中间的粗陶失败盘。
盘里那摊东西黑、裂、粘底,大半浑浊发乌,唯有盘沿一小片薄皮透进指甲盖大的一点光。三栏教学牌立在浅槽旁,对半签、三张旧窄账条与三张柴钱领条各守原来的系挂和存查处。看着实在不像一件值得几个人争名的东西。
学正凑近看了看:“磨料不精,火候不稳,所以粘盘开裂?”
书吏刚要写,耿火生手里的火钩已经横过来,正好挡住笔尖。
“大人哪只眼看见火候不稳?”
耿火生把烧弯的钩头朝前一送,又指了指自己熏卷的眉睫:“那一夜是我守火、出窑,火钩烧弯,手上起过燎泡。窑里的火色和我什么时候把盘拖出来,我认。盘为什么粘、为什么裂,我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你还敢说火没错?”
“我没说火没错。”耿火生把钩子一收,“我只说,没查明以前,不能先写是火错。”
童大石赶紧把破边马尾筛放上案:“料是我磨的,也是我筛的。磨筛一夜,手上的磨伤还在,筛边什么时候破的也有旧账。可进窑以后我没伸手。我只认料工,不替窑火认,也不替这盘子认粘底的由头。”
外县书吏的眉头越皱越紧:“一个不判火,一个不判料,那谁判?”
“反正别找我判。”包元庆把算盘往纸前一拍,又朝样架账尾存查的三张领条一指,“我认垫出去的柴钱,也认那三张领条还在。料不是我磨的,火不是我守的。你若非要写全套,先把算盘给我,我教你怎么把不会的账拨成亏空。”
算盘珠子让他一推,哗啦响成一串。
书吏攥着笔,脸都快皱成了马尾筛:“几位,东西烧成这样,总不能满院没人认吧?”
“谁说没人认?”孟鹤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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