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随从替殿下递了一把凿子,旁人的件活先少了一桩(2/2)
梁小川忙把沾着泥的竹签擦了擦,小心翼翼递上去。
马守义就着窗前亮光,将料签上的墨号对着活纸上的墨栏核了一遍,指着上头的一行小字:“原纸上的料钱、件钱都在。小川先前刮料、排线的工也压在活纸里。泥水把墨线吃花了,这块不能再照原件交;往后还能裁作什么,另算残料,不能拿来吞掉眼前这笔损失。”
随从听见要算钱,连忙上前一步:“东宫带了学习规费,差多少银钱,某这就如数……”
“不用如数,照着原纸出。”马守义从笔洗里蘸了半干的墨,在活纸末尾添了一笔勾记,“铺里的料钱归马记账上,小川白白耽误的工时,折算成工钱给小川本人。两笔分开记,谁也不许多给一文充作赏钱,谁也不许少给一文坏了底账。县库不担,学院公账不认,东宫本次出门学手艺的规费里,照实支销。”
随从不敢再擅自张罗,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抿紧了下唇,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沉声道:“按马师傅说的办。立字,支钱。”
随从依言取下挂在腰间的小算袋,从里头取出随行记录的窄纸簿子。马守义报一项,他在簿子上核对一项,随即将照原纸核算出来的铜钱如数数出,分作两摊排在长案边上。
一摊推给马守义,那是铺子折损的料钱;一摊推给梁小川,那是补他白白耗掉的那段件工钱。
梁小川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狠命擦了擦,把那几枚铜钱拢进手心,又捏着那截坏了的料签,冲着太子有些发愣地躬了躬身子。他没说多余的谢辞,只是紧紧攥着钱,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几文真金白银的工钱又飞了回去。
“小川。”太子忽然唤了一声。
梁小川脚下一停,拘谨地立在原地。
太子看着那张被随从擦得干干净净的长案,眼神在光亮处与阴暗的作坊深处之间挪动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吐出来的字眼干涩而别扭:“长案……你拿回去用。孤换一处。”
梁小川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看大案,又看了看太子那身平整洁净的常服,连连摆手,语气显得十分实诚:“不用不用,殿下头一回看木料,大案靠着窗,光线足。我这活计得重新起料,先做的又是粗活,哪处空便在哪处做。殿下在这儿看,我换个矮凳就行。”
说完,梁小川抱着他那几块木板和水盆,转头溜到了作坊最靠里的阴凉木料堆旁,拉过一张满是斧凿痕迹的小矮凳,一屁股坐下,老老实实从底下摸出一根新料坯子,不再往大案这边多瞧一眼。
太子站在原地,那两只收回在袖口里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抠了抠掌心。
他原本以为把案子还给对方,多少能补上一点。梁小川却已经抱着料坯缩到阴处,忙着把丢掉的那段件工重新挣回来。
“成了,别戳着了。”
马守义将属于马记的那摊铜钱扫进长案抽屉,随手在案底下的碎料篓子里翻了翻,拎出两块巴掌大小、四面参差不齐的破榆木边角料,重重掼在大案正当中。
“半个时辰经不起磨蹭,眼下所剩不多了。”马守义指着那两块废木料,“安全窄课第一桩:不动铁器,不准敲打。先拿手摸,哪里看不准就停,别自作聪明。看完记在你们自个儿带的白纸上。”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将衣袖往小臂上挽了挽,跨步上前,伸手便朝着那块带树皮的废料摸去。
他手指还没碰到木料表皮,斜刺里便猛地伸出手来。
“殿下仔细!这废料边缘尽是倒刺,别扎了指头!”随从几乎是飞扑上来,宽大的袖口带起一阵风,手指死死按在木料带刺的那一端,拿手里的干布拼命在木面凸起处垫着。
紧接着,身侧随行的东宫属官也跟着迈了一大步,手里握着一把随身的小竹尺,另一只手半虚半实地挡在木料另一侧,口中飞快地报着:“殿下且看,长短厚薄都在尺上,纹路从这一头斜过去,微臣先替殿下掌准方位!”
“微臣替殿下按稳!”属官的话还没落,门口候着的人也跟着凑了上来。有人伸手扶住木块,有人用衣袖在案沿前挥扫:“底下木屑多,小的替殿下吹一吹!”
长案前头一瞬间挤满了人。
几只手交错在一起,有的按住废料,有的挡着木刺,有的端着尺子横在木料上方,还有人已经翻开了随身备着的纸笔,笔尖蘸饱了浓墨,只等太子开口便要替他落字。
太子整个人僵立在原处。
他那两只干净无茧的手,空落落地悬在木块上方。
他若是往前伸手,便会按在随从护着木刺的布帕上;他若是往侧面伸手,便会碰到属官量尺的指节;他若是低头细看,属官口中报出的寸分与顺逆早已连珠炮似地灌进了耳朵。
整张老榆木长案上,光线大亮。
那块粗粝残破的边角料被几只手合力按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可整张台面上,从木料到案板,从尺面到墨迹,密密麻麻全压着别人的手掌与衣袖。
没有一寸木料露在外头等他亲自触摸,也没有一寸案面能清清楚楚算作他一个人经手过的。
不远处昏暗的木料堆旁,梁小川正弓着背,两只膝盖顶住木料,双手握着一把小推刨,嚓的一声推下一卷泛白的薄木花。
推完这一刀,梁小川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顺着作坊里的亮光往大案上瞥了一眼。
太子悬在空中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没能落下去,缓缓收回身前,在满案杂乱的人手与衣袖之间,僵硬地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