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刨子没咬人,先从架上撤下来(2/2)
郭石头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舒了一口气,不等管事吩咐,忙不迭把自己的指头在印泥上一蹭,重重按在自己名字的末尾:“学生认这笔记录!字字是实,绝无虚言!”
孙茂也在覆看处签上自己的名姓,掌库管事则摸出腰间磨得光溜的木印,在“停用”二字旁结结实实盖了个印记。
朱红的印泥在泛黄的麻纸上洇开。
柜案前,原本那把随时可能被不知情者领走、在硬木上崩刃割肉的晃刃旧平刨,此刻正安安稳稳伏在木格深处的麻布底下。
架子空出了一格,账面上多了一道醒目的斜杠。郭石头往常放刨子的地方伸了下手,摸了个空。
郭石头擦干了脑门上的汗,朝二人打了个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库门。孙茂搁下毛笔,赶紧把那页未干的账册往里挪,免得又有人顺手压上去。
然而,这份踏实还没在工棚里捂热半盏茶的工夫,外头的大棉帘便猛地被人撩起,带进一股直往人后颈灌的早春冷风。
厚重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一个挽着衣袖、满脸油汗的学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他两臂死死环抱着一块宽达一尺有余、厚近两寸的老榆木大案板,板子极沉,压得他肩胛骨高高耸起,前襟全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掌库大叔!孙师兄!”
那学子连额角流进眼眶的汗水都顾不上擦,通红着一张脸,将那块沉重的榆木板“咚”的一声半架在领用台前的木凳上,整个人气喘吁吁地扑在木栅栏沿上:
“快!快把平刨给我!就库里那把旧平刨,我用两炷香的工夫就还回来!”
孙茂闻言心头咯噔一下,手里的洗砚布停在了水盆边。
掌库管事刚把那杆老旱烟叼进嘴里,还没来得及摸火石,眼皮一掀,皱眉看着他:“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你抱的这是什么料?”
“是讲堂今日要验的大案帮料!”那学子急得嗓子都变了调,指着板面上几处虽然划了墨线、却还带着粗毛茬的木楞,“教习催着今日下课前必须送过去合榫过验!粗刨我已经推过三遍了,可榆木性子拧,边沿这一道斜棱怎么也吃不平,卯眼根本对不齐!就差最后这几刀平刨顺光合缝了!”
他急切地在空荡荡的工具架上扫视,目光落在那处原本放平刨的空档上,脸色猛然一僵:“架上的平刨呢?方才郭石头不是才送回来么?怎么没了?!”
掌库管事把嘴里的旱烟杆取下来,拿铜烟锅指了指栅栏内侧的底格:“撤了。压铁松动,刨刃见晃,刚刚记了停用,封存待查了。”
那学子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木栅栏前,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难以置信地顺着烟锅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把熟悉的青冈木平刨正被一张粗麻布遮得严严实实,孤零零躺在里头的窄格里。
“停……停用了?!”
那学子的声音陡然拔高,急得直跺脚,两只手扣住木栅栏拼命摇晃:
“大叔!您别拿学生打趣啊!它怎么偏偏这时候停用了?!它缺了角还是断了刃?我摸摸看都不行么?!”
“少动手动脚!”掌库管事冷声喝止,“那是锋利铁刃,压铁都吃不住劲了,你伸手去摸,削了皮肉算谁的?账上已经画了押、落了停用,哪怕天王老子来,在库里也绝不能往外借!”
“可我这块案板今日非得交上去不可啊!”
那学子眼眶瞬间急得发红,指着凳子上那块沉重的榆木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教习带着几位师傅等着看合缝呢!少推这几刀平刨,两头的榫口差着一丝就合不进卯里去!若过不了今日的验,整块料就得被退回来重做,前头两天耗的工全白搭了不算,后头整张书案的拼装都得因我一个人全卡住!大叔,孙师兄,我就推两刀!我发誓就推两刀顺光的薄皮,轻轻推,绝不使蛮力,行不行?!”
他死死抓着木栅栏,指节捏得发白,热腾腾的汗水顺着下巴砸在领用台面上,啪嗒作响。
可一把真要用在刀刃上的旧平刨撤了下去,眼前这件顶着交付压力的真件活,却实打实地被堵在了这半寸未刮平的木楞上。
掌库管事捏着旱烟杆,目光从账册上刚落下的“停用”二字,缓缓移到了那块悬在半空、合不上榫的粗榆木板上,眉心的疙瘩拧得比方才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