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自然乐章的尾声（1/1）

风声也开始变了调。

当气流穿过那些岩柱上的孔洞时，不再是白天的呼啸，而是一种低频的嗡嗡声，类似某种巨大的管风琴在低音区持续轰鸣。偶尔一阵强风灌入岩缝，会发出尖锐的哨音，像金属摩擦的嘶叫，在这空旷的盆地里反复回荡，又被四周的岩壁反弹回来，形成诡异的立体声效。

那是魔鬼城真正活过来的时刻。

风声不再是简单的气流运动，而是变成了一种物理上的压迫。能听见气流在岩石的管道里疯狂冲撞，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锐响，忽高忽低。有时候像远处的火车在鸣笛，有时候像谁在暗处磨牙。那是艾斯开霞尔古城墙的呼吸，是这座废弃了千年的驿站，正在用风声驱逐闯入者。

湮裹紧了冲锋衣的领口。零下几度的气温像钝刀子一样，把裸露的皮肤割得生疼。他站在三脚架旁，双手插进口袋，静静地等待着相机的曝光完成。这是他为数不多真正属于自己的爱好——在深夜里，与一台相机、一片星空、一座死去的古城对峙。

等待的时间里，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在被宇宙送出来之前，在那个早已经消亡的宇宙里，他本身是一个非常平庸的人。身边的同龄人早已在自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前程似锦，未来可期。而他，像一颗被遗忘在轨道外的石子，既不耀眼，也不坠落，只是沉默地漂浮着。直到被宇宙送了出来——他遇见了终晓。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像一个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她细心地教他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耐心得不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规则定义者。有时候他会恍惚觉得，这像极了某些凡俗故事里的情节——平庸的男主角，遇到了实力超强的女主角，从此人生被彻底改写。后来，他们有了终焉。女儿现在一直缠着他，叫他爸爸，用那双红色的眼眸看着他，仿佛他是全世界最值得信赖的人。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明明他应该是那个撑起一切的人。可事实上，他才是那个一直被保护、一直被引领的人。

湮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形如城堡的雅丹。它比他高出十倍不止，巍峨、沉默，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星光勾勒出它锯齿状的城垛轮廓，那是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一个被时间遗弃的残骸。在这片被风蚀了千万年的土地上，他的那点自卑与不安，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后半夜，相机终于完成了曝光。湮蹲下身，检视着屏幕上的成片——星轨清晰，银河如练，雅丹的剪影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美感。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器材。三脚架折叠，镜头盖扣好，摄影包拉链拉上。

在将最后一件器材放回后备箱时，他忽然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沉睡中的雅丹，又看了一眼车内那两道模糊的轮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

“或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本来就是规则的中心呢。谁知道呢？”

他轻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然后闭上眼，在妻女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了短暂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