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晚的担忧（1/1）

伊宁的夜晚不是黑的，是亮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昼之光，而是一种温润的、被生活浸泡过的亮。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火，在巷子里交织成一片低饱和度的光晕，像一块被揉碎的金箔，铺在这座六边形街区的每一个转角。

客厅里，那盏名为“蒂力瓦尔德”的老式煤油灯已经点亮了。不是电灯，是那种带着玻璃罩的、需要手动调节灯芯的老物件。火焰在罩子里微微跳动，忽大忽小，将整间屋子晃成一种摇晃的、不稳定的琥珀色。光影在墙上缓慢移动，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叙述。

终晓盘腿坐在炕上，手里举着一根从古兰丹姆买回来的冰淇淋。那不是普通的冰淇淋——是那种手工奶油冰淇淋，装在巨大的金属桶里，用铲子挖出来，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上面撒满了无花果酱、核桃碎、开心果碎和蜜饯，在煤油灯的暖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完全忘记了之前在魔鬼城时那种紧绷的状态，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熊。

“你也尝尝？”她把勺子递过来，眼神在煤油灯的暖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嫌弃：“这种甜腻的东西，我不习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吃吧，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有意思。”

终晓也不客气，收回勺子，又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窗外，巷子里偶尔有一辆哈迪克（马车）慢悠悠地驶过，马蹄敲击着石板路，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赶车的维吾尔族大爷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马脖子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屋里的空气湿度很高，大概有百分之六七十。不像戈壁那样掠夺水分，这里的空气是滋养的，带着一种湿润的、植物蒸腾后的气息。终晓能感觉到，自己那朵习惯性紧绷的玫瑰花瓣，在这片空气里似乎舒展了一些，不再那么像塑料做的了。

“明天想去哪儿？”湮问，声音在煤油灯的微光里显得格外轻柔。

“随便。”终晓舔了舔勺子上的冰淇淋，然后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舒适位置的猫，“反正有你在，去哪儿都一样。”

湮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顺手捻熄了那盏煤油灯的灯芯。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但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黑暗，而是一种温柔的、被夜风和远处马蹄声包裹着的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浅浅的银白。

沉默了片刻，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话说……小焉怎么办？”

终晓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而笃定：“她会醒的。只是……”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某个尚未成型的答案，“来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