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归（2/2）

不是展品发出来的。

是一首极轻的、没有歌词的歌，从她身后某个更高的方向传来，遥远得像从另一个时代飘过来。旋律舒缓，没有起伏，像是一个人在水边随口哼出来的，不是为了唱给谁听，只是因为想哼。音程之间有一些小小的停顿，像哼歌的人偶尔停下来想一下下一句该怎么走，然后又继续。调式不是地球的——音阶的排列方式有微妙的不同，半音之间的距离比地球音乐稍窄一些，像某种她听过但记不清在哪听过的语言的语调。

终焉没有回头。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原来是终晓的歌。那首在天山脚下的草甸上，她用刚好能被一个坐在石头上的人听到的力气，哼出来的无词歌。

歌声穿过深蓝色的光雾，穿过悬浮的岛群，穿过所有被放慢了的时间，落在她耳边。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胸口那片湿了的叶子上，把它拿走了。

她终于回过头。

终晓就站在那里。几步之外，一个半悬空的平台上。平台比她所在的位置高出大约两米，终晓靠在平台的边缘，一条腿微微弯曲，姿态随意得像站在自家阳台上。她一只手搭在旁边一株银色枝条模样的构造物上——那枝条不是金属的，也不是晶体，而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材质，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在光雾里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暗红色的裙摆被不知从哪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裙摆的下缘拖在平台上，像一片摊开的血迹，但颜色更暗、更沉，像放了很久的葡萄酒。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扫过她的锁骨。她的表情是一贯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悠然，但终焉知道，她是在笑。

妈妈，你应该早就见过了啊。终焉说。声音很平，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像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格。

终晓没理这句，而是朝她身后那面声音之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宇宙联邦通过解析人类向宇宙深处发送的信号记录下来的片段。不错吧？她的语气像在介绍一道自己很满意的菜，你听那个笑声，多好。”

终晓朝她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在叫一个走散了很久的孩子：过来。你爸被宇宙联邦的代表拖住交流了，暂时脱不开身，我们绕远路走，让他再待一会儿。

终焉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终晓，看着这座巨大的、冷蓝色的、被无数填满的展域。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进入这座建筑起就一直憋着，像一个人走进一间极其安静的屋子，本能地屏住呼吸，直到有人对她笑了一下，她才想起来可以呼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展馆开始，一直没有真正放松下来。而现在，在听到那首无词的歌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她肩上滑了下去，像一件穿得太久的外套，被歌声轻轻扯了下来。

她朝着终晓的方向滑过去。步伐不快，和在天山的草甸上、在六星街的院子里一样，是不需要想也能找到的那个节奏——不是走向一个目标，而是走向一个地方，一个她知道自己在被等着的地方。

终晓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像已经做过一万次。指尖碰到终焉耳廓的时候，终焉微微缩了一下——不是躲，是那种被突然触碰时的本能反应，像一个很久没有被这样碰过的人，忽然被碰了一下，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终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缕头发理顺，塞进耳后。

终晓转身，往展域更深处走去，裙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带你去见一个东西。你爸就算了，他暂时还活着。

终焉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深蓝色的光雾里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终晓和终焉的影子是红色的，只不过是不同的红，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把两种颜料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远处，那根光柱依然亮着，像一根从世界深处伸出来的、等着被握住的掌骨。

而这一次，终焉觉得，它好像不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