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蓝锺（一）（2/2）

蓝锺那孩子，命苦啊。一位老妇人坐在门槛上，一边纺线一边叹息，他娘为了供他读书，日夜织布，眼睛都熬瞎了。他自己也争气，学问是真好，可就是……就是长得太丑了。

红菱问道：他后来如何？

老妇人放下纺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后来？后来他一路考啊。乡试、会试，都是头名，连主考官都夸他是经天纬地之才。可到了殿试……

老妇人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殿试那天，他穿着崭新的衣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通明殿。据说齐朝人皇看到他，当场就变了脸色，连试卷都没看，就把他赶了出去。后来发榜，状元、榜眼、探花，都有名字，就是没有他。

他气不过，在通明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人皇给他一个说法。人皇不见他，只让太监传了一句话：貌丑不足以示天下。

貌丑不足以示天下……红菱喃喃重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妇人抹了抹眼角：是啊，就这一句话，毁了他一辈子。他回到客栈，把自己关了三日，不吃不喝。第四日清晨，他独自走进通明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头撞在殿中的盘龙柱上，血溅五步，当场身亡。

据说他死前，仰天长笑，说了一句：钟鸣鼎食之家，不过尔尔；貌丑之人，难道就不是人？那笑声，凄厉得很，据说三日不散，在通明殿中回荡。

红菱沉默良久，又问道：他死后呢？

老妇人叹了口气：死后？死后就闹鬼了。据说他的魂魄不散，在通明殿中徘徊了七七四十九日，吓得人皇不敢上朝。后来请了龙虎山的天师，才将他驱散。可他的怨气太重，竟逃回了金玉县，化作鬼灵，时而捉弄人，时而帮人，疯疯癫癫的，令人害怕。

有人看到他跟着行人，嘴里自言自语，一会儿说，一会儿说，像是在跟自己打架。被他跟过的人，有的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有的莫名其妙丢了东西，有的莫名其妙发了笔小财，谁也说不清他是善是恶。但好在，他从未弄出人命，只是捉弄罢了。

红菱回到敖灵面前，将打探到的消息详细禀报。

敖灵听完，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她想起自己在东元城中的历练，想起那些因容貌、因出身、因身份而被歧视的百姓，想起那位冻饿而死的穷书生，想起那位当掉祖传玉佩的孝子。她知道，这世间的不公，远不止于妖魔横行，更在于人心之偏，在于制度之弊。

带我去见他。敖灵淡淡道。

红菱领命，引着敖灵来到金玉县城外的一座荒庙中。那荒庙破败不堪，蛛网密布，神像倾倒，唯有角落里，蜷缩着那只鬼灵。

蓝锺的鬼灵，比红菱描述的更加凄惨。他的身形虚幻不定，时而凝实，时而消散，仿佛随时都会湮灭。他的面容扭曲，左眼空洞，右脸的胎记化作一道黑色的纹路，从额头延伸至下颌，如同一条蜈蚣在蠕动。他的双手抱头，十指插入虚幻的发丝中，痛苦地呻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