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春暖水暖(2/2)
他双臂微微用力,一把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高高举过了头顶。
小吕旭丝毫不不害怕,咯咯地笑出了声。
吕布仰着头,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那块在沙场和阴谋里泡得又冷又硬的石头,仿佛被这声笑活生生泡软了。
他将儿子重新搂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着孩子娇嫩的脸颊,闷声道:“夫人,这小子将来……定是个能掀翻天的主。那手劲,像我。”
严氏从榻上起身,走过来接过儿子,看着吕布那难得温柔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极暖的笑意:“像你什么?像你一样成天不着家,让人提心吊胆?”
吕布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自知理亏,连句场面话都没交代,便一溜烟地拔腿朝后宅深处“逃”去。
刚过了月亮门,迎面便撞上了冯氏(冯瑶)的贴身丫鬟。
小丫头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碟子,里面码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每一块上都细心地插着一根削得光滑的细竹签。
“见过将军。”丫鬟赶紧行礼,俏生生地说道,“夫人说,开春地燥,特意让奴婢送些退火的蜜瓜。还说……夫人最近跟杜姐姐学了几道新菜,问将军可有空过去赏光?”
吕布刚要张嘴答应,隔壁小院里,一阵清脆的琴声忽然穿墙而来。
那琴声不似平日里大乔弹奏的那般低回婉转、如怨如慕,反而极其欢快跳脱,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春日融化的溪水,撞击在鹅卵石上,带着股憋不住的生机。
吕布站在连廊下驻足听了一会儿。
一曲罢,大乔抱着木琴,一身素白的长裙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款款走到了院门口。她那一双秋水长眸盈盈地望过来,微微一福:
“这是妾身新编的曲子,还没来得及取名。将军若是今夜有暇……妾身与小妹,愿在亭中为将军再抚几遍。”
“哈哈,一定,一定。”吕布打着哈哈,额头上隐隐有些见汗。
还没等他从未取名的琴曲里回过神来,另一侧的院门忽然开了。糜氏(糜贞)身边的丫鬟小鹿,手里端着一个比磨盘小不了多少的大托盘,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托盘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精致糕点。
有经典的桂花糕,有烤得两面金黄的芝麻糖饼、蜜渍青梅,还有几块表面泛着油光、撒着碎松仁的酥饼。
“将军!”小鹿差点一头撞在吕布怀里,稳了稳托盘,大呼小叶地嚷嚷着,“这都是我家夫人今天折腾了两个时辰做出来的!一共八种花样呢!夫人说了,最大的那一份已经留在厨房的蒸笼里了,就等将军晚上过去动筷子了!”
吕布瞅着那盘卖相确实大有长进的糕点,心想糜贞这丫头最近没把灶台给烧了,倒也算是个奇迹。
“好,转告你家夫人,我待会儿就去。”
最后,吕布的脚步停在了曹氏(曹曦)的院子前。
此时曹曦正挽着袖子,蹲在一棵刚打花苞的石榴树下,拿着个小木瓢,正一丝不苟地给一排新栽的嫩葱浇水。
她今天穿了一身掐金丝的绯红短襦,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铛。随着她舀水、起身的动作,那铃铛在春日静谧的午后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煞是好听。
吕布就这么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浇了大半桶水。
曹曦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转头看到吕布那高大的身影,吓得手里的木瓢差点掉进桶里。
“夫……夫君来多久了?怎么走路连个响动都没有!”曹曦杏眼一瞪,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脚踝上的银铃瞬间乱成了一片。
“我看你伺候那些葱,比伺候我还要用心。”吕布走上前,调笑道。
曹曦俏脸一红,傲娇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这葱过几天就能掐了做汤,你又不能吃……不对,你今晚在哪儿用膳?”
吕布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阴霾的干净眼眸,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在你这。”
曹曦愣了一下,旋即那双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连水桶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朝后厨跑去。
那步伐依旧轻快得像一只林间的小鹿,脚踝上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将满院子的春意都搅得热闹了起来。
席间,两副箸,几盘家常小菜。
曹曦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筷子飞快地在盘子里戳着:“这醋溜鱼片是冯姐姐教我的,火候最难掐了;这藕是杜姐姐在后院池子里亲手挖的……还有这小葱……!”
她吃得满嘴是油,浑然没有大家闺秀的吃相。可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了筷子,一双大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瞅着吕布,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你今晚,还走不走?”
吕布咽下一口豆腐,看着她那有些紧张的神色,温和地笑了笑:“不走了。就在这睡。”
小姑娘低着头,“哦”了一声,随后便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只是那嘴角的小酒窝,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
然而,温柔乡里的代价,往往来得比沙场上的流矢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翌日清晨。
吕布是在一阵刺鼻的焦苦味中被呛醒的。
“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在榻上坐起身,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睁眼一看,整间卧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弥漫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烟雾。
披上衣服推开大门,只见整条回廊都快被浓烟给淹没了。
小丫鬟正蹲在厨房门口,急得直拍大腿:“哎呀,小娘子,火太大了!快退火呀!”
厨房里,曹曦正系着一块满是面粉的围裙,手里抓着一柄巨大的铁锅铲,正跟平底锅里一块黑得如同焦炭一般的圆形不明物体死死搏斗着。她被烟熏得满脸漆黑,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夫,却依然咬牙切齿地挥舞着锅铲:
“别催!我觉得……我觉得这块饼还能再救一下!只要把上面这层黑的刮掉,里面肯定是香的!”
吕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在浓烟里手忙脚乱、大呼小叫的曹曦,眼角一阵疯狂抽搐。
而接下来的几天,车骑将军府的后院彻底陷入了一场关于“晚饭主权”的暗战。
吕布的晚饭行程表被塞得满满当当,简直比指挥军队还忙:
前天在冯氏的小院里,陪着眼圈泛红的佳人吃醋溜鱼片;
昨天在大小乔的竹亭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茶水喝了三壶,大乔那首《春暖》听了整整五遍,听到最后他满脑子都是叮叮咚咚的琴音;
今天又被糜贞堵在了回廊上。这位糜家的千金最近迷上了做蜂蜜桂花糕,虽然那糕点甜得有些齁人,但看着小姑娘那满是面粉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神,吕布也只能硬着头皮,就着凉水把三块黏牙的糕点生生咽了下去。
当全家围坐在正院吃大膳时,吕布的脸色显然透着股由于消化不良带来的虚浮。
严氏稳稳地端着茶盏,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眸在吕布那有些发青的眼眶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非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倒是毫无眼力劲的吕玲绮,一边往嘴里塞着米饭,一边好奇地大声问道:
“阿爹,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在正院吃饭?女儿听招贤馆的先生说,这叫‘雨露均沾’,阿爹你是不是在后院练什么绝世武功呢?”
“噗——咳咳咳!”
吕布一口老汤直接喷在了面皮上,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严氏面色不改,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肉,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女儿那张毫无遮拦的嘴里:“吃你的肉,哪来那么多先生教的浑话。”
吕布干咳着擦干了脸上的汤水,假装对墙上那幅破旧的地形图产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连头都不敢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