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江东之局(2/2)
吕布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院落里很安静,唯有春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甘夫人正坐在廊下,借着临近黄昏的微弱光线,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缝补着一件孩童穿的小褂子。
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她有些惊慌地抬起头,见来人是吕布,赶忙局促地站起身,裣衽行礼。
“吕将军。”
“坐吧,不用拘礼。”吕布在廊下另一端的石墩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针线,“……这缝的是什么?”
“给秦朗那孩子缝的。”甘夫人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褂子翻过来给吕布看。
那上面的针脚走线笔直,尤其是在袖口和领角这些容易磨损的收边处,她还体贴地来回缝了好几道:“上次那孩子来我这院里玩,衣袖在石榴树枝上扯破了一个大口子,一直也没件新的换洗。”
甘夫人将衣服抚平,抬眼看了看吕布,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聪慧的关切:“将军……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事?”
吕布有些诧异于她的敏锐,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江东的孙策,死了。”
甘夫人那只捏着绣花针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轻声呢喃:“孙策?是江南那位号称江东霸王的年少将军吗?”
“对,就是他。他弟弟孙权才十八岁便要出来执掌大局,不过有周瑜和张昭在旁边撑着,出不了大乱子。我刚在军事署和军师们商议完,打算派陈登去江东吊唁,顺便探探结盟的底。”
“妾身一介女流,不懂这些军国大事。”甘夫人低下头去,重新拈起针线,声音里带着一抹乱世女子的哀凉,“但妾身觉得……将军做得极对。妾身以为天下每一次开战,最苦的,终究是地里那些无辜百姓。”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踩着轻柔的步子走到廊下那个一直温着的小炉边,用白瓷碗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双手递到了吕布面前。
碗里飘着几片舒展开来的绿叶。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贡茶,正是前几日冯瑶送给她的寿春新茶。她平时自己一个人根本舍不得喝,也只有在吕布偶尔踏足这处小院的时候,她才会烧上一壶好水,细细地烹上一杯。
吕布接过温热的瓷碗,喝了一口,微苦之后便是满口的清甜:
“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严姐姐她们对我都极好。”甘夫人低垂着眼帘,白皙的双手交叠在膝头上,“昨日妾身去严姐姐房里借针线的花样,严姐姐塞给了我好几匹上好的绸缎料子,说是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帮衬着多做些小孩子的贴身衣裳。严姐姐还说……”
说到这里,甘夫人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像是蚊蚋一般。
“她说什么?”吕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严姐姐说……将来将军府里的孩子多,这些衣裳,横竖都是能穿得上的……”
甘夫人把头埋得极低,一双手死死地绞着手帕。
夕阳的余晖恰好斜斜地打在她的侧脸上,吕布清晰地看到,那抹娇羞的红晕从她的双颊一路蔓延开来,甚至连那精巧修长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极其暧昧的粉荷色。
她显然也是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这话在纪律严明的后宅里听起来,有多么像是在暗示自己要为吕布生儿育女。
小院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小炉里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甘夫人再也不敢抬头,只是抓起那件小褂子,飞快地低头缝制起来,只是那原本极稳的针脚,此刻却隐隐有些乱了。
吕布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娇羞模样,他没有去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薄纱,只是微微一笑,将手中喝得一干二净的茶盏稳稳搁在石墩上,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了,改天再来看你。”
“妾身……恭送将军。”
甘夫人如蒙大赦般站起身,盈盈下拜。
吕布大步走出院门,在走到巷子拐角处时,他忍不住鬼使神差地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暮春的斜阳将那座幽静的小院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甘夫人依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缝了一半的褂子,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双在夕阳下被照得格外清澈、不染一丝杂质的安详眼眸里,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多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牵挂与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