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家书(1/2)
三日后,蓟县郡守府。
残破的城池正在雨后复苏,风里依然夹杂着尚未褪尽的血腥与草木灰味。
吕布盘腿坐在沉木案后,就着微弱的烛火批阅战损军报。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成廉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封泥严实的竹简与帛书,上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黄色泥斑。
“下邳来的,驿马连夜跑死了一匹,刚送到。”
吕布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伸手接过。拆开封泥,展开帛书,那是正妻严氏清丽温婉的字迹。
信里的字句很轻,像极了下邳城郊三月绵软的风。
严氏说家里一切都好,切勿挂念。随后,她将家中的碎琐琐事,如数家家常般娓娓道来:
曹氏的预产期就在这个月中旬,府里的老妇与大夫看过了,说胎位正得很;冯氏的产期稍晚一个月,她平日身子骨娇弱,大夫开了几味温补的安胎药,如今每日由丫鬟扶着在后花园走上半个时辰,小脸泛起了红晕,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至于邹氏与甘氏,两人的预产期只差了数日。这两个性子要强的女人凑在一块,整日里比着做小人的衣裳。邹氏缝制了一件精致的襁褓,甘氏瞧见了心里不服气,硬是熬了两个通宵,拿细针绣了一件虎头小斗篷。结果第二天吃早饭时实在困极了,一头栽进了饭碗里,沾了满满一脸的粟米饭,惹得全府上下笑成了一团。
杜氏最近正强押着秦朗识字。那孩子天资极聪颖,一日能记几十个复杂的字,可偏生是个泼猴性子。杜氏搬出戒尺教他背书,他背到一半眼珠子一转,就钻进院子看蚂蚁搬家;杜氏气得追出来,他早已像只野猴子似的溜上了树梢。
大乔与小乔姐妹俩近日迷上了古琴,府里特意从江东请来了名师。小乔灵动,没几天便能指尖流转弹出一整曲《高山》;大乔却总埋怨自己指头僵硬,来来回回只能抠出一个调子。小乔在一旁咯咯地笑话姐姐,大乔也不恼,只是帮她整着裙角,柔声道:“你且笑吧,等过几日学下一首,看谁还帮你抄琴谱。”
信的末尾,字迹骤然变得歪歪扭扭,粗细不一,显然是孩童趴在案上憋着劲写的——
“阿翁,你何时回来?我为你存了一块香喷喷的胡饼,藏在厨房左边第三个陶罐里,你可千万别告诉阿母!这是秦朗帮我搬凳子拿的,他没偷吃,你回来莫要打他。”
看那稚嫩的撇捺,甚至能想象出小阿绮趴在案头、伸着小舌头一笔一画勾勒时的模样。
吕布久久地凝视着那行歪斜的小字,冷峻的眉眼不知不觉间如春冰般融化开来。他极其细致地将帛书沿折痕叠好,贴身收进胸前的铁甲内衬里。
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蓟县沉寂的夜空,寒风自北方的草原呼啸吹过,带着雨后的泥腥,也带着血腥散尽后的安宁。
吕布伫立良久,当他转过身来时,脸上的温情已然收敛,重新挂上了霸气与沉稳。
“成廉,传令——诸将议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偏厅内灯火通明。
沮授、张辽、牵招、张绣、赵云、曹性鱼贯而入。沉木长案上,那幅庞大的幽州羊皮舆图赫然铺开,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着乌桓溃军的逃窜路线,以及从代郡到上谷的各个隘口。
吕布端坐主位,两手指尖交叉,目光自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乌桓这一仗,打断了他们的脊梁。”吕布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蹋顿败逃,三路精锐折损大半,没有十年光景,乌桓人抬不起头。但草原上的狼是杀不尽的——乌桓人虽倒了,但还有鲜卑人,幽州,必须有人坐镇。”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沮授身上。
“沮公与。”
沮授一步跨出,躬身施礼:“臣在。”
“你留在幽州,任幽州军师,统领幽州军政大权。”吕布指了指舆图,“北境的长城防线如何修复、各郡兵马如何调配、战马粮草如何调度……,本将拜托你了。”
沮授面色凝重,深深一揖:“授定当鞠躬尽瘁,保我北境寸土不失!”
“文远。”吕布转头看向张辽。
张辽挺胸出列,玄甲铿锵。
“你率并州狼骑扎根幽州,任幽州都督,总揽边境军事。”吕布按着桌案,“乌桓虽败,威慑不可松。狼骑来去如风,一旦草原有变,你要做那第一把出鞘的刀。”
张辽双拳一抱:“末将领命!有狼骑一日在,胡人休想跨过长城半步!”
随后,吕布的视线落到了角落里那个一身灰袍的沉寂身影上。
牵招微微一震,低头出列。
“牵招,你任幽州副将,做文远的副手。”吕布冷声道,“你在袁绍手下做过护乌桓校尉,乌桓人吃什么、鲜卑人何时换草场、哪个隘口能藏兵,你比谁都清楚。文远治军刚猛暴烈,你需要用你的眼,替他盯紧草原的动向。”
牵招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吕布。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缓缓单膝跪地,双拳重重一扣,发出一声深沉的闷响:
“牵招,誓死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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