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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微服私访记 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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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绾轻轻掩上房门,将两个孩子的睡息隔绝在屋里。

吕玲绮睡得并不安稳,小脸蛋红扑扑的,小爪子还捏着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糖人……我要两个糖人”,一翻身,大大咧咧把一条细腿搭在了秦朗肚子上。秦朗被砸得闷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倒也没醒,只是拱着身体往床角窝了窝。杜绾立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蹑手蹑脚地替两人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夜凉如水。吕布依旧一个人坐在槐树下。

面前的那盏茶早已凉透,幽深的茶汤被夜风吹皱,泛起一层极其细密的花纹。月光穿透繁茂的槐花枝桠,落在他宽阔厚实的肩头,溅起几斑细碎的花影。有一朵小小的槐花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肩章处,他却浑然不觉,任由思绪沉沦。

他在想白天遇到的那些事。

在穿越到这具躯壳之前,他只在史书里见过“豪强横行”、“世家鱼肉”这八个字。可史书终究只是纸上的墨痕,轻描淡写得不带一丁点血腥气。直到今日——在榆庄听那个老农颤抖着说“收成好了,税却更重了”;在柳集看着那个老妇为死去的两个儿子哭干了眼泪;在石堰村亲眼目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倒在血泊里,孕妇捂着流血的肚子在地上痛苦抽搐……

这些滴血的罪恶,史书上一字未提。

在现代社会,有法律,有舆论,有无数种规则约束着人性深处的恶念。可在这东汉末年,一个区区郡丞的儿子,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踢翻一个孕妇,而后端坐在昂贵的紫檀木交椅上喝着香茗,神态自若地说“打死佃农赔二十贯,比买头牛还便宜”。

而那些围观的百姓呢?他们手里的确攥着锄头与扁担,可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他们眼里不是没有愤怒,而是这愤怒的代价太沉痛了——去告状的老汉,儿子被打瘸了腿;隔壁村去告状的,回来时只剩下一口气。

他本以为自己打下了五州之地,肃清了袁绍、袁术、乌桓,麾下带甲十万、猛将如云,就已经把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安稳地护在了翼下。可今天他才猛然醒悟,乌桓人不过是从外部砍来的明刀,而这些盘踞在体制深处的世家恶霸,才是从内部烂透的毒瘤!

他能发明曲辕犁,能给战马配上马蹄铁,能广设招贤馆,但当政令层层下达到最底层的打谷场时,执法的依然是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世家子弟。

他想起榆庄老农那句朴素的质问:“为什么不能按地收税?谁地多谁多交,谁地少谁少交,这样不才公平么?”

他想起吕玲绮仰着稚嫩的小脸问他:“爹爹,不上战场打仗的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杜绾缓缓走到他身后,手里多了一片厚实柔软的披风。那是冯瑶亲手缝制的,针脚极密,领口还绣着一朵不起眼的素雅兰草。她轻柔地将披风披在吕布宽阔的背上,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抚平一道隐隐作痛的伤口。

“夜里风大,茶水也凉了。我去给你换壶滚水吧。”

“不用。”吕布没有回头,嗓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喑哑,“你怎么也没睡?”

“孩子们折腾了一整天,刚沾枕头就睡沉了。”杜绾顺势在他身旁那张微凉的石凳上坐下,没有追问他为何发呆,只是安安静静地微笑着看他。

沉默在深夜的槐香中蔓延。

吕布极少主动向人吐露心声。在三军面前他是战无不胜的飞将,在严薇面前他是撑起家业的夫君,在孩子们面前他是遮风挡雨的父亲——唯独在杜绾这里,他能卸下所有沉重的铠甲,还原成那个有血有肉、会迷茫会愤怒的普通人。

“今天这事……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的时候。”吕布按着冰凉的石桌,“那时我在丁原帐下做主簿,每天干的活就是抄写伤亡册子——某县被胡人所屠,死三千六百口;某乡被焚,毁房舍二百余间。我抄了整整几年的军报,每次写到那些冰冷的数字,竹笔都会停好久。”

“那时候我就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把胡人赶回漠北,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后来我做到了,我把乌桓打得俯首称臣……可今天我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你今天才发现,打跑了外敌,内奸依然在啖血啃肉。”杜绾轻声接道,美眸里满是洞悉的温柔。

“对。”吕布狠狠闭了闭眼,“在石堰村,那个卞平高高在上地喝茶,把人命比作牲口。他身后的恶奴在狞笑,周围的百姓在瑟瑟发抖!我当时站在那里,心里只觉得阵阵发凉——我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可今天,我却连一个孕妇肚子里的孩子都救不下!”

“如果我今天没路过石堰村呢?那个老汉会被活活打死,那个孕妇会一尸两命,整个村子几十户人家会被逼得流离失所!而卞平呢?他依然能回到下邳,做他的世家少爷!没有官府会查他,因为他爹是郡丞,他表叔是我的户曹掾!这些官职是我给的,这些祸害是我养出来的!我打下了五州,可这些苦难的百姓,根本就没享受到我给的太平!”

“夫君,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杜绾的声音极轻,但语气却异常笃定。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吕布宽厚的大手上:“你发明了新犁,让粮食多打了两成;你推行屯田,让流民有了安身之所;你在各州开招贤馆,让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你设医署救治伤患,你在石堰村雷霆万钧地收拾了卞家全族……你从来没有纵容过他们,你一直在清理他们。”

“可是远远不够!”吕布猛地睁开眼,眼眶有些微红,“我今天能撞见一个卞平,能当场废了他,可那些我没去过的村庄里,还有多少个卞平在肆意妄为?!那些我听不见的哭声里,还有多少冤魂在暗夜里流血?!”

“那就一个一个去查,一个一个去杀。”

杜绾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眼中折射出令人心安的光芒:“你今天废了一个卞平,明天就能查办王平、李平!你今天在徐州重新清丈田亩,明天就能把按亩纳税推行到青州、冀州、幽州!你在几年内能把强大的乌桓扫平,就能在几年内把这群毒瘤连根拔起!”

“打仗靠的是一鼓作气,可治国靠的是耐心与韧劲。你今天在打谷场上的那番誓言——‘凡强占田产者全数没收,按亩纳税,地多者多交’——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受苦百姓听的,更是说给普天下的世家豪强听的!你已经把刀亮出来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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