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归家(2/2)
“下次出远门前跟妾身说一声,我给你做一件厚披风。”
吕布点了点头。他记得冯瑶的手艺——去年冬天他收到过一件从下邳寄来的羊皮里子披风,就是冯瑶一针一线缝的,针脚密实,领口还暗绣了一朵极不起眼的小兰草。那件披风他一直没舍得穿,始终挂在邺城的军帐主位上,累极了便看上一眼。
也许对她而言,为心爱的男人缝一件披风,远比当那个虚无缥缈的伪皇后要踏实得多。
从冯瑶的院子里出来,吕布又顺道去看了看甘氏。
甘氏住在一座独立的小跨院里,院中栽着两棵海棠,正值盛开的季节,风一吹,满院都是淡粉色的花瓣。甘氏正静静坐在廊下缝制一件小衣裳,小腹已隆起。见吕布推门,她连忙放下针线起步行礼,一举一动比任何人都安详宁静。
“身子感觉如何?”
“还好,就是容易犯困。”甘氏的声音极轻,如羽毛划过,“大夫看过了,说这一胎胎位很正,应该会平平安安的。”
吕布点了点头。甘氏抬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继续缝她的衣裳。
曾经刘玄德的娇妻,如今变成了吕奉先的妾室。世人皆以为是吕布强占豪夺,唯有这府里的人清楚——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不解释为什么,只是在吕布每次出征前,都会默默替他整理好战袍,然后立在门框边目送他远去,一言不发,唯有一双眼睛紧紧栓在他身上。
仿佛她发自内心地害怕,眼前这个男人也会像那个抛妻弃子的刘玄德一样,一去不回。
吕布在甘氏的小院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才起身。甘氏一路送他到院门口,在落日余晖里轻声说了句:“早点回来。”
从甘氏院里出来,路过糜贞的小院时,里头安安静静的。
此时糜贞正坐在小凳上跟侍女学做绣鞋,打眼瞧见吕布从门口经过,忙不迭放下针线一路小跑出来,扶着门框脆生生叫了声:“将军!”
吕布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稍缓:“好好练。”说罢便继续前行。
糜贞站在门边,眼巴巴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回头对侍女嘀咕:“将军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侍女好奇:“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糜贞撇撇嘴:“他今天走路比平时快多了。”
走到后花园的曲折回廊时,一阵琴声伴着娇笑声穿池而来。大乔和小乔正坐在水榭里合奏。小乔弹得如行云流水,大乔弹到一半,却又卡在了同一个调子上。
“哎呀,怎么又卡在这里了!”
小乔停下小手,无奈地坐过去手把手纠正姐姐的指法。大乔有些发窘,笑着推她:“你等着,等过两天教你下一首的时候,看我帮不帮你!”
吕布立在回廊另一头的阴影里,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没有走过去打扰这份宁静,只是远远地看着水榭里打闹的姐妹俩。成廉默默站在他身后,敏锐地注意到,吕布那只习惯了握戟牵缰的大手,正随琴声在朱红色的木栏杆上轻轻叩着节拍。
成廉始终没有出声。这一路从幽州杀回下邳,吕布脸上的神色永远像塞外的冰原——冷硬、默然、锐利如鹰隼。唯独到了这片后花园,在这段回廊下,他那紧绷的身体才会无意识地松弛下来,扣出一点属于凡俗生活的节拍。
深夜,内室。
吕布坐在榻边卸甲,铁甲解开时发出一阵冰冷的碰撞声。严薇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了进来,绕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将他背后的皮绳一根根耐心解开。
“曹曦的孩子底子好,能吃能睡。冯瑶的脉象比上个月稳当多了,大夫说安胎药再吃半个月便能停。阿旭最近总爱往马厩跑,我让成廉抽了两个稳重的亲卫每日跟着他。秦朗背《急就篇》倒是极快,就是性子野,坐不住。阿绮那丫头,满心的耐性全用在等她爹爹回家上了。甘氏最近睡得沉了些,夜里鲜少惊醒。糜贞那丫头练了两个月的绣鞋,今儿总算缝出一只像模像样的了……”
吕布听着严薇细细数着这些家常琐事,时不时轻声点一下头。
重甲脱去,身上的沉重感骤减。严薇在吕布对面坐下,又细致地汇报了这阵子府中田产与粮秣的进出。吕布静静听完,低声道:“你看着定就行。”
他抬眼看着严薇眼角新增的细纹,补充了一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严薇温婉地笑了笑。她凝视着丈夫那张雕塑般冷峻的面庞,半晌没有说话。
“这次在家……能待多久?”
吕布没有立刻作声。屋内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微弱哔啵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可能……不会太久。”
严薇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即懂事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正准备端灯离开。
“夫人。”吕布忽然叫住了她。
严薇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嗯?”
“下邳城外泗水边上的那个庄子……你过两天找些可靠的人,去修缮一下。”
严薇一愣:“庄子?哪个庄子?”
“泗水边上那个。”吕布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纵横交错的伤疤,“院墙该加固了,院子里的井也重新打一口深的。将来……要是不打仗了,孩子们总得有个能痛快跑马的地方。”
严薇端着灯站在昏黄的灯影里。
灯光映着她的脸,她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似乎有万千话语要涌出喉咙,可最终,她只是咬了咬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端着灯默默退了出去。
她跟着吕布奔波了十几年,从并州的荒漠到下邳的沃野,见过他在万军丛中弑血杀人的凶狠,也见过他在军帐里一掷乾坤的威严。
可这十几年里,她唯独没有见过他说“将来不打仗了”时的眼神。
那一刻,那个天下无敌的飞将,眼中竟全是疲惫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