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量刃(1/2)
建安七年,四月初三,夜。
庐江以东的水网地带,刚泼过一场连宵宿雨。河汊里涨了半尺浊水,把白天行人踩出的烂泥路全淹在了水下。
杨奉麾下的什长陈五带着七个兵,正沿着一条沉在水面下的窄土埂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几人身上没着重甲,手中只有一柄削尖的短矛和一把割芦苇的钩刀。陈五是庐江本地土生土长的水猴子,从小在河汊里摸鱼抓虾,哪条水沟直通大江、哪片芦苇能藏住战船,他闭着眼都能摸出个大概。
雨虽在天亮前歇了,空气里却黏着一层散不开的腥气。陈五走到一处浅滩边,脚下骤然一顿。他慢慢蹲下身,手掌贴着湿漉漉的泥地,朝身后猛地打了几个手势。身后七个兵瞬间会意,屏住呼吸伏倒在烂泥里。
晨雾弥漫,浅滩边的芦苇丛影影绰绰。
陈五抽了抽鼻子。风里飘来的不是鱼腥,也不是水草腐烂的酸味,而是一股湿透了的粗麻布混着冷铁锈蚀的硬气。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两根湿漉漉的芦苇,瞳孔微微收紧——浅滩外侧,静悄悄地泊着五六条平底快船。船身用江泥糊得严严实实,灰黑一片,贴着岸边的淤泥。
几个黑影如夜猫般猫着腰蹲在船舷边,正无声地往岸上运送械具。更远处的浓雾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轻柔、极规整的桨叶击水声。
陈五的心跳骤然加快,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手却稳得很。他向身旁最年轻的斥候使了个眼色,那兵会意,贴着地皮滑出数尺,随即悄无声息地向北面疾跑报信。
陈五与剩下的六名老卒咬着牙,下巴贴在泥里,看着那伙江东兵摸上岸。
这些人脚下极有章法:前头两人持短刃探路,后头十几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五人,沿河汊两侧呈梯次交错推进。步子轻、眼界宽,眼神里透着股狠劲——这绝非寻常斥候,应是江东营里的“先登”。
“别动。”陈五呀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人听得见,“放他们进去,等大队合围。”
不过半盏茶工夫,江东兵数十人已全部上岸,如鬼魅般没入了晨雾笼罩的河汊深处。陈五朝地上啐了一口混着烂泥的血沫,拔出腰间钩刀,猫着腰带人紧紧咬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北面湿冷的空气里,骤然炸响了一声短促尖锐的竹哨!
杨奉到了。
不仅是杨奉,韩暹的白波营也杀到了。两百多骑从合肥东北角的林子里猛然窜出,战马蹄子全部裹着厚厚麻布,奔袭在软泥地上,竟只发出如闷雷般的沉响。
陈五听得哨声,猛地从芦苇丛里跃起,握紧短矛朝前方的江东兵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那一声高亢刺耳,震得深处几只惊鸟扑棱棱冲天而起。
几乎是同时,河汊两侧原本死寂的芦苇荡里,哗啦啦竖起了十几面沾满雨水的湿漉大旗。
“放箭!”
矢羽如密集的暴雨泼洒而下。浅滩上的江东兵甚至没来得及背靠背结阵,前头两名探路的先登已被射成了刺猬。一人胸口插着三支长矢,重重仰倒在泥水里;另一人刚挣扎着拔出佩刀,陈五已带着人从侧面扑了上来,一短矛从他腰肋硬生生扎了个透心凉!
血腥味瞬间冲散了晨雾。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却极其残忍的围杀。前路被杨奉的步兵用长矛大盾卡住,后路被韩暹的马队封死,两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淤泥死水。江东先登拼死想要杀回船上,可退路上的船底早已被陈五带人摸过去用铁钩凿穿,陷在泥滩里动弹不得。
困兽犹斗。江东兵没有一人乞降,怒吼着杀向长矛林,直到最后一个人被短矛戳透咽喉。
厮杀声骤停,四周只剩下伤者的抽泣与水鸟的惊鸣。
陈五左臂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不止。他面无表情地从泥水里捡起半面破碎的江东短旗,用牙齿咬住一角撕下一长条,缠在伤口上,随后仰头朝河里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水。
“都死透了,没留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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