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霜冷桂香(1/2)
建安七年,九月初。
入了九月,下邳的天依然闷得像一口扣住的铁锅。白日里一丝风也无,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直到傍晚,才隐隐从淮水方向吹来几缕夹杂着水汽的潮凉。
车骑将军府前院的青砖地上,前几日落下的几片梧桐黄叶还没来得及清扫,被晚风卷着,在地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吕布便是在这个院子里,召集了全府所有的管事。
消息是成廉前一天夜里亲自吩咐下去的。天刚蒙蒙亮,各处管事就陆陆续续赶到了。西厨掌勺的、东库看锁的、后巷采买的、前院洒扫的……林林总总站了三十多号人。
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三十多个人垂手立在青砖地上,只有台阶前那两盏新添的朱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将诡异的红光洒在众人的脸上。
脚步声沉稳地响起。
吕布从大堂后缓缓走出来。他今日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单衣,腰间连佩刀都没系。
可当他在高高的台阶上一站,那股尸山血血海里浸透出来的滔天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前院。三十多个人身子一抖,齐刷刷地把头低了下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严薇跟在他的侧后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裙,未施粉黛,只静静地伫立着,眼帘低垂。
“今日把你们叫来,只说几件事。”
吕布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可在极静的院落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青砖上。
“府里这些年,仆役、采买、门客进进出出,人头不少。有些私底下的猫腻,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从今日起——”
吕布顿了顿,鹰眼里射出两道冰冷的寒芒,缓缓扫过下方的头顶:“府中一切出入、采买、请安、传话,全部重新造册!谁领了差事,去了哪条街,见了什么人,拿了多少钱,都要笔笔写清楚。写不清楚的……就不要再出这个门了。”
无人敢应答。
站在前排的一个老管事,背脊弯得更低了,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你们当中有的人,跟了我很多年,从并州、洛阳一直跟到了下邳;有的人,是后来才进来的。”吕布踱了几步,玄色衣摆拂过阶前青苔,“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家放进来的眼线,也不管你们收过谁的好处。我只认一条——现在吃的是我吕奉先的饭,做的是车骑将军府的事!谁要是在府外另找了主子,把这里的一字一句递出去……”
吕布说到这里,语气依然平淡得毫无波澜:“我这条命硬,不见得会怎样。可你那一条命,我一定先收。”
“先收”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站在第二排的一个年轻采买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眼看就要瘫软跪倒。成廉在阶侧猛地一瞪眼,那人吓得打了个激灵,又硬生生靠着墙砖站稳了,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记住,在这府里——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传的不传。都听明白了?”吕布微微仰头,俯视着阶下众人。
“明……明白!小人明白!”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紧绷得像要扯断的琴弦。
吕布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只朝成廉微微点了下头。成廉会意,大步跨上前去,按剑厉声道:“散了吧!都回自己院里去!自今晚起,后门无对牌者,一律严禁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人群如蒙大赦,乱纷纷地躬身后退。杂乱的脚步声在青砖上急促地响了一阵,很快便消失在甬道尽头,前院重新归于死寂。
西侧月亮门后,一道娇小的身影悄悄缩了回去。
吕玲绮躲在树影里,露着半张紧绷的小脸。她看着父亲一个人立在台阶之上,朱红灯笼的光芒将他高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长长的、极为孤单的影子。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在沙场上是所向披靡的天神,在军师署里是统揽全局的将军。可今晚,她第一次见到了父亲的另一副模样——没有怒吼,没有杀伐,却比任何出鞘的兵刃都更让人感到一种骨子里的寒意与敬畏。
......
夜色渐深,下邳城起了一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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