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辕门夜血,沉疴系天(1/2)
许昌城外,三十里处,吕布军大营。
风从旷野上刮过,卷着未尽的腥气与冰渣,撕扯着辕门上的猎猎牙旗。当那支残破的骑兵护送着驷车驶入夜色中的大营时,城头上的火把在极远处隐隐亮着,如同恶狼不肯闭上的眼。
赵云与张绣将吕布紧紧护在阵心。赵云的白马早已浑身血污,走在最前头劈开寒风;张绣提枪勒马,黑马走在队尾咬住后路。赶来汇合的两千狼骑和三百重骑,分列两侧,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把吕布围得水泄不通。
成廉骑着那匹抢来的曹军黑马,紧贴在驷车一侧。他左臂上扎着的白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泡成了暗红色,伤口在冰夜里冻得发紫,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出发时的六百铁骑,打到此刻只剩下了三百六十人。这三百六十名汉子身上带伤,马匹大半打着晃,有的甚至只能一步一瘸地牵着战马走,可整支队伍没有半点声响。他们早已用浸血的麻布勒住了马嘴,不让战马发出半声嘶鸣。
天地间,唯有战马踏碎冻土的“嗒嗒”闷响,以及铠甲缝隙间偶然碰撞的冰冷轻响。
队伍中央,那辆六马并驾的驷车缓缓前行。
车驾的中轴此前深深陷在中牟西面的泥沼里,推车的宫人早已累死折半。赵云亲自动手拔出战车,又将缴获的三匹健硕曹马套上鞍靺,才强行拉动了这具象征着天子尊严的庞然大物。
车厢内,冰凉的暗紫车帘被掀开半角。
吕布被平整地安放在软榻之上,头枕着一卷叠好的旧军袍,身上盖着两件从亲兵肩膀上撕下来的羊皮大氅。
他那张昔日威震天下的面孔,此刻白得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薄纸。束发紫金冠被摘下放在一旁,发髻散乱开来,几缕碎发被凝固的血块粘在额角。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赤兔马一刻不停地贴着车厢小跑。
它脖颈上缠满了粗糙的白布,殷红的血迹还在渗出,四蹄虚浮,却一步不肯落后。有亲卫见它脱力,心疼地想牵它去队尾歇息,赤兔马却猛地偏过头去,喷出一股带有血腥味的白气,咬住缰绳不放。亲卫眼眶发红,只能松手由着它伴在主人的车旁。
车厢的角里,天子刘协缩成了一团。
他那身原本华贵的帝王旧袍,如今沾满了黑黄色的泥点与腥臭的车辙印。他双手抱住双膝,下巴抵在膝头上,整个人瘦弱得令人心疼。
刘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躺在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就是吕布。这个满身是血、气若游丝的飞将;这个把那份关乎汉室存亡的衣带诏藏在身上多年,终于踏碎曹军铁骑、一路打到许昌城下的诸侯。
刘协的嘴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仿佛卡着刀片,想说话,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御寒旧袍,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搭在了吕布血迹斑斑的大腿上。
袍子太薄了,挡不住夜里的彻骨寒风,可这已是一个落魄天子能拿出的全部尊严与谢意。
......
大营辕门大开。
灯火摇曳间,贾诩与沮授早已身披披风,伫立在寒风中等候多时。
见驷车破开夜色驶来,贾诩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面孔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揽开车帘。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吕布鼻息前探了半晌,又轻轻翻开吕布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脸色瞬间沉如泼墨。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沮授低沉道:“快!将主公抬进中军大帐,叫医官!一刻也不准耽搁!”
赵云与张绣翻身下马,动作轻柔得近乎卑微,小心翼翼地将吕布从驷车上抬了下来。
两人的手臂架住吕布的腋下。吕布高大的身躯瘫软无力,硕大的头颅无意识地垂在赵云的肩头,嘴角不断有粘稠的暗红鲜血缓缓淌下,重新融化了赵云银甲上早已干涸的血痂。
赤兔马低鸣着一路跟到了中军大帐门口,直到被两名持戟亲兵眼眶湿润地拦住。它站在大帐外的风雪里,低垂着头,用冰凉的鼻吻蹭了蹭大帐的帘脚,随后便如同一座殷红的石雕,静静地戳在夜色中,再不肯移动分毫。
大帐之内,烛火通明,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金疮药与烧酒味。
三名军中资历最老的老医官围在榻前,忙碌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当他们用利刃小心翼翼地割开吕布身上早已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铁甲与内衬时,那惨不忍睹的伤口让在场的所有战将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腿上被许褚战刀划伤的创口最深,皮肉向外卷曲着,甚至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后背的矛伤因为长途骑马颠簸,伤口反复撕裂,周围的皮肉已经泛出死人般的青黑色;左臂上那一刀虽然未伤及骨头,可因为失血过多又未曾及时包扎,溃烂的血痂下正渗出恶臭的脓血。
当医官用滚烫的烧酒清洗伤口时,昏迷中的吕布肌肉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双拳猝然握紧,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面如死灰。
老医官擦干了双手上的血迹,颤抖着走到贾诩与沮授面前,躬身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惊惧:
“贾军师,沮都督……主公这伤,太重了。失血六成,又连日狂奔鏖战,这身筋骨能撑到现在,已是神仙保佑。臣等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可主公能否挺过来,全看老天给不给这条命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