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刮骨缝伤,虎狼吐息(1/2)
建安八年,二月二十七。许昌城外,吕布军大营。
围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乐进披甲站在城头,眼框凹陷,双目布满血丝,日夜不歇地巡视四门。城中的粮草一天比一天见底。
可他不敢降。曹操临走时给他留了一句话——“守到不能守,再降。”
乐进琢磨不透主公的深意。只要城头还有一口气,他就要守住许昌。
城外,吕布军的六万大军将许昌围得如铁桶一般。东、南、西、北四座大营各据一方,夜里营火连天,白天旌旗蔽日。可诡异的是,围城已历三昼夜,吕布军竟一箭未发,一人未攻。
乐进凭栏望了三天,心中的不安愈发沉重。这绝非吕布的脾性。昔日吕布用兵,势如暴风骤雨,讲究的是凭绝顶勇武猛打猛冲;可眼下的吕布军,却像换了脑子,围而不攻,扎营沉稳得如同一座大山。
乐进不知道的是,那个名震天下的飞将,此刻正躺在中军大帐的草席上,烧得浑身如一块烫红的焦铁。
大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气。
贾诩三天三夜未曾安歇,双眼布满血丝,原本消瘦的面庞愈发凹陷。他每日在吕布榻边坐上两个时辰,借着昏暗的油灯批复军报、研读舆图,时不时伸出枯瘦的手,搭在吕布的额头上。那额头滚烫得吓人,几名随军医官轮番灌下了三碗退热汤药,汗水把被褥浸湿了一层又一层,可那股邪火就是褪不去。
吕布嘴唇干裂暴皮,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大帐里格外清晰。他双目紧闭,偶尔在梦魇中发出几声浑浊的咕哝,谁也听不清他在呼唤什么。
帐门外,赤兔马甩着尾巴,不安地刨着冻土。亲兵牵它去吃草饮水,它只草草嚼了两口便猛地抬头,面向大帐方向,喷出粗重的白气,蹄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沮授一日来三次,每次都在榻边静立半晌,收敛了平日的锋芒,只剩眉宇间散不开的忧虑;赵云一日来两次,高大的身躯立在帐门口,隔着布帘远远望上一眼,便默不作声地转身去巡视营防;张绣一日来一次,不入帐内,只在凛冽的朔风里站满一刻钟,双拳捏得吱呀作响;成廉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换了三次药,可他硬是一天也没躺下,眼眶熬得通红如血,按着佩刀带亲骑在各营间穿梭。
军中的死寂,在第四日清晨被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打破。
神医华佗到了。
三骑亲骑从下邳一路狂奔,沿途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跑死了两匹骏马。冲进辕门的那一刻,华佗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他两条腿早已僵硬麻木,无法站立,被两名身强体壮的亲兵架进中军大帐的。
老先生今年已逾花甲,满头银丝乱如飞雪,衣襟上满是风尘与汗渍,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华佗先是伸手掀开吕布的眼皮瞧了瞧瞳孔,又捏开他的牙关看口舌,最后将三根手指稳稳搭在了吕布的腕脉上。大帐内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爆开的微弱哔啵声。老人的手指在脉搏上停了许久,那双原本平静的眉毛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除了打下手的人,其余人全出去。”华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诩深深看了榻上之人一眼,率先拱手退下,其余将领鱼贯而出。贾诩最后一个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时,华佗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木质药箱,从中取出一截光洁无毛刺的短木。
槐木,巴掌长短,打磨得极光滑。华佗顺手将木头塞进吕布牙关之间,沉声道:“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按住他的肩膀和双腿!”
话音未落,赵云与张绣已掀帘而入。赵云卸去披风,单膝跪地,双手按住吕布的双肩;张绣则半蹲在榻尾,用整个身躯的重量压住了吕布的双腿。
华佗深吸一口气,从药箱最底格取出一柄小刀。那刀刃薄如蝉翼,不过寸许长,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一股凛冽的幽蓝冷光。他拔出酒壶,将清澈烈浊的烧酒倾倒在刀刃上,洗去尘气,又用浸透烈酒的麻布狠狠擦拭吕布大腿上的伤口。
伤口早已化脓溃烂,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令人心惊的黑紫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与腐臭味。华佗神色镇定,右手捏紧刀柄,将刀尖精准地对准了坏死腐肉与鲜红好肉的交界处,手腕一沉,稳稳地割了下去!
“唔——!”
昏迷中的吕布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咬住口中的槐木,腮帮子鼓得老高,牙关崩得咯咯作响。赵云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将额头抵在吕布肩头压住;张绣亦是额角抽搐,用尽全身力气锁住他的双腿。
华佗的手没有半点抖动。他的小刀顺着伤口边缘一圈一圈地剖割,黑紫色的脓血如断线的珠子般从切口涌出,顺着草席流淌下来,恶臭盈满大帐。每切开一刀,华佗便用粗糙的手指在伤口周围重重挤压,吕布的躯干便随之剧烈抽搐一次,可他那咬在槐木上的牙关,竟硬是没有松开半分。
华佗用镊子从伤口深处夹出一团黑紫色的烂肉,“当啷”一声抛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华佗冷冷扫了一眼铜盆,吐出一句话:“再晚来一天,这根毒筋烂透,这条腿便彻底废了。”
他没有停歇。大腿上的伤最深,华佗足足切除了三圈烂肉,直到伤口深处流出的血液由黑紫转为鲜红,他才收回小刀。紧接着是后背的矛伤,虽浅一些,却因连番征战反复撕裂,创口边缘同样发黑。华佗依法炮制,剖肉、放血、冲洗。最后是左臂的刀伤,他用小刀利落地将覆在上面的干涸血痂全部剥离,重新清洗创面。
清理毕,华佗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细密如丝的线。那是用桑白皮经捣烂、浸泡、蒸煮、搓拧而成的桑皮线,比寻常麻线细上一半,却极具韧劲。
他穿针引线,捏着银针,将吕布大腿上翻卷的创口一层一层地缝合。针尖穿透皮肉的扑哧声在静室里清晰可见,吕布的肌肉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嘴角已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将木块染得斑驳,却再未能弹跳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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