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乱敌军心(2/2)
当先一匹雪白无瑕的战马,马上端坐着一员猛将。赵云白袍银甲,腰间横刀,背负长枪。在他身后,两百名精锐骑兵排成绝对齐整的方阵,无人喧哗,连刀鞘碰撞甲叶的声音都压到了极低,只有一片肃杀的死寂。
骑兵阵后,是一辆极为考究的驷车。
六匹无杂色的骏马拉着,车顶蒙着厚重的青绸,四角各悬着一盏精美的风灯。灯焰在凛冽的晨风里剧烈颤抖,把车帘上刺绣的十二章纹照得忽明忽暗。
车驾旁边,一道魁梧如山岳的身影骑着赤兔马慢慢跟着。
吕布今日披着一件墨色貂裘厚氅,头上戴着紫金冠,在清晨灰白沉闷的天光里透着压抑的冷光。身形有些慵懒地靠在鞍上,微微低着头,眼神散乱,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出神。
可就是这么一副懒散无害的模样,斜斜地压在城下,却比千军万马压境更叫城头所有人感到骨髓里的寒意。
城头守军先是一阵死寂,随后,终于有人认出了那辆车驾的规格——天子六驾!
这消息像一块万斤巨石轰然砸进平静的水潭,恐惧与震撼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不过半刻钟,整个北门城头的人都知道了。有人脸色惨白地倒退半步,有人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砸在砖上,有人悄悄松开了绷紧的弓弦。
曹洪闻讯从敌楼中猛冲出来,几步扑到城垛边,俯下身子死死往下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竟然“刺啦”一声掐进了城砖的缝隙里,指甲破裂,抠出了一片血痕与白印。
“天子……真是天子?!”曹洪牙关剧烈打颤。
车驾在离城门护城河百步远的空地上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瘦削发白的手从里面慢慢掀开。
一个人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刘协穿着一件有些陈旧的锦袍,颜色淡得近乎褪色,袍角的龙纹都已经磨损发白。他头上戴着天子通天冠,冠撺上的珠串早已掉了大半,只剩几根细细的朱丝线在晨风里孤零零地飘荡,像枯草上最后几缕残絮。
他独自站在车辕之上,清晨刺骨的风将他单薄的衣袍猛烈地吹向身后,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
可他的脊背却拔得极直,下颌微微扬起。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穿过漫天的晨雾,望向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曹”字大旗。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要将这许昌城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
刘协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几分沙哑与干裂,像是许久未曾痛饮过甘霖,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缝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的,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顺着晨风一字不漏地撞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口:
“许昌城中的将士们——朕回来了。”
“曹操……已死。”
“朕今归许昌,开城——!”
城头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风还在刮,“曹”字大旗还在呼啸狂舞,可旗帜下方密密麻麻的守军,全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曹洪的手指深深扣在石缝里,鲜血顺着墙砖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双眼睛瞪得眼角裂开。在他身后,黑压压的兵卒里,有人紧握兵器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失魂落魄地放下了拉满的硬弓,有人甚至面如死灰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不知是谁,在极度的恐惧中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梦魇里的呓语:
“曹公……死了?”
这三个字像毒药一般在军阵中迅速蔓延开来。一旦咽下去,便要将整座城的士气腐蚀殆尽。
“不许听!全都不许听!”
程昱如同一头怒吼的老狼,从城楼中疾步冲了出来,宽大的官袍下摆重重扫过砖地。他猛地扑到垛口旁,指着城下厉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恐惧而破裂失真:
“这是奸计!这是吕布逆贼的奸计!”程昱眼眶通红,声音被狂风削去大半,他便扯着嗓子喊得更加疯狂,“曹公在洛阳!曹公引大军在洛阳!谁敢再妖言惑众,军法从事,斩立决!”
然而,老谋士歇斯底里的咆哮,却压不住城下那道单薄却无比威严的声音。
城头之下,刘协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喊,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对自己这前半生的苦难作结,又像是对这座他曾经困顿其中的坚城作最后的道别:
“朕……回来了。”
只此四个字。
城头上,那面高耸入云的“曹”字大旗,在狂暴的晨风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旗角猛地翻起,仿佛要脱离桅杆绝望地飞去。随后,它又重重地跌落下来,沉甸甸地悬挂在那里,如同死尸般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