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霜刃隐芒(1/2)
建安七年的八月,是用薄霜和微风悄悄剪断的。下邳城外的运河水渐渐有些清冽,两岸的荻花拔出白穗,在风里一蓬蓬地摇摆。
鲁肃是第二次走这条路了。上一次来,他领着江东的使命,满心皆是纵横捭阖的试探;而这一回,他怀里多了一封竹简。
那是孙权亲笔所书。鲁肃将它从锦囊中捧出时,车骑将军府的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微响。他神情肃然,双臂高举过顶,宽大的官袖下,两只手不可抑制地微微战栗。
吕布坐在高案后,并未急着伸手。他只是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个腰身微佝的江东使者,过了半晌,才伸出两根粗粝的长指,将那卷竹简接了过去。
竹简展开,露出一行行工整的隶书。一笔一划皆蓄着力,落笔处锋芒毕露,如雏鹰展翅,带着一股强自支撑的傲气:
“汉讨逆将军领会稽太守孙权,再拜车骑将军足下:合肥之地,处淮南之要,权本欲与君共安之。今两家既已有约,权誓自今以往,三年之内,江东一兵不北,一矢不渡。若违此誓,皇天后土,咸所共鉴。权再拜。”
吕布反复看了两遍,随手将竹简往案上一放,发出“磕”的一声脆响。他转过头,看向侧旁端坐如水的贾诩,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信写得倒是痛快。可这字里行间的语气,可不像孙权。”
贾诩侧过身,双手接过竹简,只扫了两眼,便将那竹简轻轻叠好,温声道:“主公请看,写得越重,心里那根刺便扎得越深。这三年之约,看似困住了江东,实则是孙权自己在脖子上套了一根绳。”
吕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封信,孙权写得何止是不痛快。
早在鲁肃离开建业的前一夜,周瑜便从襄阳前线发回了一封加急密函。周瑜在信里近乎严苛地力劝:“主公若亲立此约,是示弱于吕布也。吕布者,豺狼之性而挟神兵之威,其心不可测度。彼若得主公手书,必以之招摇于天下,而吾江东士气大挫,再难伸张。不如留鲁子敬与之周旋,待其自变。”
那天夜里,孙权独自在签案前坐到了天明。周瑜的密函被他压在了厚厚的公文最底下。临行前,他只站在阶下,对鲁肃吐出了一句沉甸甸的话:“公瑾在水上,看的是大江大浪,看不到岸上这些人的心。黄公覆一天不回来,江东这些老将的心就一天不踏实。我先让人回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此刻,那封承载着江东妥协与屈辱的信,就静静躺在下邳的木案上。
吕布抬眼看向鲁肃,目光如刀割过他的脸庞:“吴侯这次,想明白了?”
鲁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翻涌,垂首道:“车骑将军的条件,主公都应了。只是……主公托肃带一句话:黄公覆年事已高,满头白发,还望将军放人时,莫要折辱了老将的体面。”
“我若想折辱他,不会让他活到今天。”吕布站起身来,宽大的紫袍扫过案角,“信,我收下了。我给张辽下一道手令。你自去合肥接他。张辽会把人完完整整交到你手上。”
言罢,吕布偏头对身侧的成廉吩咐道:“取素简来。”
成廉连忙捧过一片未经油漆的空白竹简与漆笔。吕布泼墨挥毫,当堂写下了一道放人的手令。字迹狂草如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仅寥寥数字:“见令即放黄公覆。毋得留难。”
盖上车骑将军的大印,红色的朱砂印泥尚带有湿意,吕布顺手扔给鲁肃。
鲁肃双手接住,躬身再拜:“将军信义,肃代主公,代江东上下,谢过将军。”
吕布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鲁肃紧怀手令,躬身退出了冰冷的大殿。
......
两日后,合肥。
张辽接到手令时,正跨马立在校场中央。风沙猎猎,他身后数百名并州狼骑正赤膊操演,杀声震天。
张辽勒住马缰,拆开竹简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波澜。他转过头,看着千里奔波、尘土满面却依旧挺立的鲁肃,淡淡道:“黄公覆在我营中,衣食无缺,体面都在。鲁先生,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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