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阶下松柏,殿上云雷(1/2)
建安八年,三月十二。许昌宫城前。
吕布躬身扶起杨彪,并未顺势抽回手。
他的大掌横过杨彪枯瘦如柴的手腕,指腹能清晰地摸到老者肌理下坚硬而有些凸起的骨节。杨彪已过古稀之年,腕子细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可那截骨头却硬得很。
吕布微一低头,余光掠过老人伸出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褶皱深陷,像极了老家并州被冰霜冻裂、又遭揉搓过的干桑皮。
“杨公,诸位公卿,且先请起。”
吕布松开手,朝后退了小半步,侧过身朝那高巍台阶上依然跪压成一片的人群微微扬了扬下巴。
老者身后,太尉赵温、司空张喜、少府杜袭等人这才挣扎着陆续站起。
赵温年事已高,受了晨间湿冷的砖石气袭浸,双膝僵死,起身时身子猛地晃了两晃,得亏一旁的杜袭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肘弯。赵温身上穿着一领发白褪色的九卿朝服,左侧前襟处赫然贴着一块寸许见方的补丁。
张喜头上戴着的进贤冠斜偏在一旁,系在下颔处的黑朱冠缨早已松散。他一边有些仓皇地支吾起身,一边慌乱地用颤抖不已的手指去正那顶乌冠,指尖因脱力而抖动着。
杜袭站在众臣末端,脸色虽还维持着名士的沉脊,可袍袖下摆却不知被何物硬生生撕去了一角,露出一截沾着黑灰的白色里衬。
吕布的目光顺着这群人的脸庞一寸寸掠过。
疲惫,那是整夜提心吊胆、生怕城破遭屠的死灰色;兴奋,那是目睹曹贼退溃、汉室社稷死里逃生的狂热红晕。两股气色绞在这些半百老者的面门上。
他们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威压禁锢了整整七年,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曹贼仓皇西撤、重见天日的这一刻,可低头看看自身,竟连一套不破不残的完整朝服都凑不出来。
“将军……”杨彪抬起那双混浊却灼热的眼眸,嗓音哑得像沙石在磨盘上蹭过,“陛下……何时可自城外大营起驾入城?”
吕布没有应声。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宽阔的青砖甬道望向身后的宫廷深处。
正殿的朱漆大门洞开着,里头一片晦暗幽深,看不真切。广场四角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昨夜厮杀后的惨状——被战靴踩烂的汉军缨旗、折断的木槊铁鐏,以及几滩渗入砖缝、尚未被晨露稀释干净的黏糊血迹。
更远处的高墙垛口间,甲胄摩擦的金属擦刮声整齐地传来,那是赵云麾下的军士正在接管最后几处禁卫敌楼。
“杨公,陛下今日不可入城。”吕布转回视线,声音沉得像一块落水沉底的磨刀石。
杨彪浑身一震。
赵温那张失血的脸骤然惨白,张喜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杜袭原本低垂的眉头猛地拧紧。
吕布将这微妙的万千气象尽收眼底,并未等这群老臣开腔相质,便接着说下去:
“城中的溃卒残兵尚未肃清。昨夜宫城内厮杀了一整夜,各坊民宅里,还缩着不知多少曹军的弓手;街面上的断肢死尸堆得像柴禾,不少焦黑的屋檐还在冒烟。”
他的语气平缓得近乎冷酷,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乃万乘之尊,天子还都,当有金瓜钺斧、九宾仪仗,当有百官趋跄、净街泼水,当将这深宫大苑洗涤一新,安设好御榻御座。眼下这些,今日半刻钟也备不齐。若此时贸然迎天子入城,让陛下踏着满街腥血,住进一座残砖断瓦的破败宫阙,乃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广场上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杨彪僵硬地伫立在风里,他身后的汉室老臣们也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处,面面相觑。
赵温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想搬出《周礼》或“天子不可一日无宫”的陈条,可迎上吕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到底还是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口长长的叹息。
张喜摸着进贤冠的手垂了下来,低头凝视着靴尖上的碎泥。杜袭眼神流转,在吕布那张如铁铸般坚硬的脸盘上打量了片刻,再次默然移开了目光。
“那……依将军之见,”杨彪缓缓吐出一口气,脊梁似乎又弯了几分,“何时可迎陛下入御?”
“三天。”
“三天之内,我让这许昌城重回规矩。积血冲洗干净,焦骨运出城外,坍塌的宫墙修好,四门换上我最可靠的亲卫。三天之后,大设九宾之礼,出城恭迎天子还都。届时文武百官列班,法驾仪仗自东门起,一路排到这正殿台阶下,该有的古礼,一样不少。”
说到这里,吕布话音稍顿,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却令人心惊的弧度:
“我吕布不过是个塞外边鄙的武夫,不懂你们口中那些繁文缛节、朝仪典章。可我明白一个理——天子还都,是定天下人心的大事,绝不能将就。若今日将就了,天下那些心怀异志的割据诸侯会如何议论?他们会说,我吕布不过是把天子从曹操的笼子里抢了出来,转头扔进了一个烂草堆里,连一座干爽干净的宫殿都供不上。”
他向前踏了一步,战靴踩在砖缝的杂草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个名声,我吕布担不起。汉家的威仪,更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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