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梦(2/2)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想问,她身边,还是那个人在伺候么?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提起过他?
这些话,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宁珂这边,没想到别的,只觉得奇怪。
这孩子打小儿爱往寿康宫跑,亲政以后也没断过,忽然半个月不见人影,莫不是身体有恙?她心里直犯嘀咕。
正月十五元宵家宴上,仔细端详了一下玄烨,觉得这孩子瘦了些,眉宇间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问他朝上可好,他说好;问他可是累着了,他说不累。
“皇额娘放心,”他说,“儿臣就是……今年开春,事多。”
宁珂没再多问,她感觉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正月末,玄烨像是忽然“开了窍”。
敬事房的绿头牌,他连着翻了七八回,佟妃、马佳氏、那拉氏、张氏,甚至还有一位奉茶宫女,属实做到了雨露均沾。
太皇太后听了,捻着佛珠,点了点头:“总算开窍了。”
后妃都没落下,自然也和皇后圆了房。
蕴和又惊又喜,她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头一夜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皇上却极温和,一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不好。
可慢慢地,她觉出了不对。
皇上待她,像在完成一件差事,人在这里,魂不在这里。有一回她半夜醒来,看见他披衣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月色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她不敢问,只装作没醒。
她只当皇上是政务繁忙,心思重,不敢往深了想。
玄烨自己却清楚得很。
他挑着那些和她有一星半点相似的地方,像溺水的人抓浮木,抓一块,沉一分,马佳氏的寝衣是藕荷色的,张氏说话的声音软软的,那拉氏性子直,话多,倒能让他分分神,可分完了神,夜里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张脸。
他只能把自己埋进政务里,忙得脚不沾地,也忙得不敢停。
就这么熬着,熬到二月中旬,终于又去了寿康宫。
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把心绪一点一点理平,才抬脚进去。
宁珂见他来,又高兴又嗔怪:“还知道来?哀家当你把寿康宫的门都忘了。”
“儿臣不敢。”玄烨笑了一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正月事多,怠慢了皇额娘,是儿臣的不是。”
他坐在那里,听她说话,听她说寿康宫的花,说皇庄的账,说太皇太后近来精神好。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点头应着,却不敢多看她的脸,怕自己看一眼,就再也收不回来。
宁珂觉得这孩子今天有点怪,坐着坐着就出神,问他话,都要慢半拍才答,只当他是累着了,说:“政务再忙,也要顾着身子,你都瘦了。”
可别学你儿子那样,忙再嗑点金丹,每天都在作死的路上猛踩油门。
“……是。”玄烨低头,“儿臣记下了。”
出了寿康宫,往回走的路上,那句悬在心中的话再度拿出来敲打自己。
那是皇额娘,是先帝的皇后,是这世上,他唯一不能、也不该多想的人。
这世上什么都能争,什么都能抢,唯独这一样,不能。
回到乾清宫,玄烨屏退左右,从柜子最深处翻出那一沓画。
他想画一张有脸的。
研了墨,提笔,一笔一笔描眉眼,勾鼻梁,画得很慢,比批任何一道折子都慢,画到嘴唇的时候,笔尖悬了很久,终究还是落不下去。
放下笔,盯着那半张没有画完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慢慢揉成一团,锁进了书案底下最深处那道暗格里,跟从前那些没有脸的一起。
她只是皇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