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晚宴(2)(2/2)
宾客们陆续往餐厅方向移动。罗文走在人流里,齐姜子落后他半步,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罗文偏过头。
她朝他袖口的手腕处努了努嘴。
罗文低头一看。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露在外面的一截,是手。而那块还没拆封的积家,此刻正躺在他西装内袋里,硬硬的一小块方形,顶着他的肋骨。
他忘了戴。
餐厅里的长桌铺着素色的台湾草编席。
晚宴极尽讲究,讲究到让罗文一生难忘。服务员全部是女性,一水儿的素色斜襟布衫,白手套,布鞋。她们布菜的方式是从侧后方弓步上前,用茶匙舀好了,顺势退出半步,动作流畅得像一套练过一万遍的水袖。整个过程里,二十多个服务员没有一个发出声响,连布鞋踩在地毯上都是没声音的。
菜是一道一道走的。头道是一盅清汤,汤里卧着两片松茸、一颗去核的红枣、一小撮发得恰到好处的竹荪。喝到嘴里,鲜味是从舌根底下往上泛的,泛完还留着一缕山林的木头气息。主位的李慕白用汤匙刮了刮碗沿,清了清嗓子,报了一句菜名:“云南寄来的菌子,凌晨四点的航班。”
仅此一句。
第二道是冷盘,第三道是清蒸鲥鱼。鱼端上来的时候横摆在椭圆的白瓷盘里,鳞是带鳞蒸的,蒸完揭掉,鱼肉一层层拔丝似的嫩。李慕白亲自执箸,把鱼肚子最肥的那一块夹给了宋老太太,又夹了一筷子鱼背给黄添寿。轮到罗文,他receivg了靠近鱼尾的一段,肉厚,刺少,是给不太擅长吐刺的年轻人的。
齐姜子坐在离罗文隔两个座位的位置。每隔一阵,她会自然地和左邻的许百川寒暄两句。她的上海话切换得天衣无缝,谈到仓库所在区域的地价变迁,许百川显然被surprise到了,眉毛抬了一下:“小姑娘,现在高盛内部培训的内容这么接地气啦?”
“不是高盛教我的,许爷爷。”齐姜子笑着说,“是我小时候去您家仓库找我大伯,他带我看过卡车卸货。那时候我才明白,集装箱这个东西,改变了整个上海的地价逻辑。”
许百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胡须一颤一颤:“阿有道理!你是哪一年的事情?!”
“一九九九年。”齐姜子说,“我八岁。”
一边的冯致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鱼。
罗文注意到一个细节。整个过程里,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是身体微微侧过来十五度的姿势,右手虚扶着自己的杯子,目光落在对方的鼻梁而不是眼睛上。说话的人一停,她就点头,追问一句短话,把对方的话重新引进水里。哪怕是牛新建那种能把聊天变成独角戏的人,在她这儿也没办法一直滔滔不绝,因为她总有办法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递进去一个小问题,让谈话保持两个人的形状。
甜品上的是川贝炖梨,一人一盅。宋老太太用调羹舀了一点,对着灯光看了看,缓缓地开口了,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说话。
“这个炖梨,用的是砀山的梨,川贝是西藏察隅的,蜂蜜是长白山的椴树蜜。”老太太放下调羹,环视一圈,“搁在三十年前,这一盅东西,寻常人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三样料。如今呢?随便一个外卖软件上,三十块一份。”
满桌的人都笑着附和。牛新建大声说要给自家老人送十份。
“我今天要说什么呢?”宋老太太的目光转向长桌对面,落在罗文脸上,那是浑浊却又锐利的一双眼睛。“我说的是,东西的贵贱,从来不在材料本身。在于什么时候,给谁吃。”
老人把盅推远了半寸。
“Tonight这一桌菜,吃到后面,我越发觉得,自己是坐在这里等着看一件东西的。看这个东西成不成。”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这一桌子老不死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是这几年,我心里越来越没底。我的三个信托,加起来四十几个亿。它们在我手里漂着,像三个没人领的孩子。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