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云锋与鼎锋(2/2)
“国运给了回报。二十年过去,我亲手审批的公司,现在是垃圾的多,平庸的多,伟大的凤毛麟角。而那些被我无情枪毙的计划书,有相当一部分点子,在随后的岁月里被别人拾起来,做出了惊人的成就。事实无数次教育我,官帽子决定的生死,终究敌不过市场本身的选择。”
“所以后来我才明白了为什么慕白那批老哥们的‘云字号的兄弟会’能够长生不衰。他们放弃了裁判身份,选择了做土壤。”
“那年头,我看不上的股票,我都会买一手揣在兜里。不是我贪财。我怕老了以后记不清当初为什么否决它们。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二十年后再看,那些被枪毙的点子,十个里面有六个是对的。不是因为点子变了,是世界变了。”
“小罗。”秦鹤年转过身来,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皱纹深深浅浅,“当官的自诩知人善任,结果误杀了乔布斯。搞股权投资的号称价值发现,结果错过了微软。没有谁能精准预测未来,尤其是制度性的未来。可是只要有足够多的种子撒下去,总能长出几棵不一样的树。我们这群老头子要做的事情,不是替未来下定义。是别挡路,顺便,浇浇水。”
老人从对襟衫的内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看上去轻薄。他将它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向罗文。
“这一项不算保密事项。你可以现在就看。”
罗文抽出里面的纸张。只有一页。最上面一行小字:观澜一号,出资人同意书草案。
“观澜一号?”罗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个人的家族办公室。”秦鹤年淡淡地说,“规模不大,八字还没一撇,明年才会正式在协会备案。这就是今晚你被我绕了三道弯问的那个问题。那笔点名要你亲自管的巨款,就是我这一份。在场的每一个人可能都有一个类似的账户结构,唯独我必须用三层马甲绕出来,那是为了测试两件事。第一,你耐不耐得住麻烦。第二,为我递话的那些中间环节,哪一个嘴巴最不严实。”
老人用拐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像钟摆。
“坦白讲,我本来没打算在这顿饭上摊牌。今晚你对我发难两次,你要高额的管理费,还要把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挡在同一道闸门外面,包括云锋自己。”老人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在屏风后头听了半个多钟头。听得出来,你没有屈从于任何一方,也没有讨好任何一方。你对宋老太太的态度和对冯致远的态度是一样的,对许百川的‘加码’建议不为所动。对我那笔绕了三层关系的钱,也没有表现出额外的殷勤。”
“这些行为无法证伪我是谁。但是能证明你会怎么对待我。”秦鹤年在李慕白身边重新坐下来,“搞金融的,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见到更大的权贵就弯腰。腰一弯,脑子也就跟着弯了。我不能接受替我管钱的脑子是弯的。”
罗文沉默了很久。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钱可以管。但有一样东西我给不了。”
“说说看。”
“无论我怎么勤奋,无论我多么小心,终有一天我会失败。可能是意外,可能是年龄,也可能是市场规律。”罗文平静地陈述,“没有人能永远正确。所以这份委托迟早有一个终止的日期。希望您想清楚这一点再签字。”
老人却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毫无杂质的、爽朗的长笑,笑容里有着满足和感激。
“已经想了二十年了。”他站起来,抓起那只老式的竹壳热水瓶,“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这一注,押的就是你和明远这个‘组织’的制度生命力,而非个人英雄主义。”
“如果你失败了。”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灯光,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深深的走廊里悠悠回荡。
“说明我们这个市场,仍然不欢迎干净的规则活着。那么云锋这些年护着的那盏灯,是熄灭了。那也是命数,与我何干?但是只要你还在坚持。”
罗文看着手里那页轻飘飘的《观澜一号出资人同意书草案》。落款处,签约方的名称一栏,用钢笔写着几个小字。
秦氏树人教育慈善基金会。监察人:秦鹤年。实际控制人栏空白。
“划算。”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贴身收进西装内袋,那儿原本放着的,是那张米白色的请柬。“慕白总,最后一个问题。”
“讲。”
“沈白衣的事,也在您的安排里吗?”
老头的眉头难得地皱了一下,皱纹里透出真实的无奈。
“不是。”李慕白摇摇头,站起身,拄着那根乌木手杖往门口走去,“有些缘分,我和鹤年这种老家伙一辈子也织不出来。那孩子今天愿意在水榭外头开口说话,还在你这儿讨了一张名片。这事儿,是老天爷的手笔。咱们老家伙的手,只能编笼子,编不出那种巧劲儿。”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回吧。下个月金桂彻底开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