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回接(2/2)
晚上八点,穆成峰的电话打了进来。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给罗文打电话,之前都是短信。
“罗总。”老穆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太稳了,稳得像刻意压着,“跟您报个数。今天,我这十一把伞,触发了七次强平。十一年零次的平仓线,今天一天,七次。”
罗文握着电话,没插话。
“有两把伞,是连着三层劣后一起穿掉的。上头的银行优先级,我垫的钱刚补上,天亮之前得平账。”穆成峰说,“你那句雪大压塌棚,我原以为是句客气话。今天下午三点,我信了。”
“老穆,我问你一句。”罗文说,“明天,你降不降?”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静得罗文能听见那头茶杯盖磕杯沿的轻响。
“我给你交个底。”穆成峰终于开口,“明天一早,我名下的伞,新户全停,老户到期一律不展。这步棋,我十一年没走过,今天走了。你问我怕不怕,怕。可是罗总,我干了十一年配资,今天下午盯着那些强平名单,头一回没数出快感来。那些名字后头,是一个个家。”
他停了一下。
“不过你别替我难过。生意人的鼻子比脸皮厚。伞漏了,明年还得修伞,修伞的人永远饿不死。我就是先躲一躲,等这场雪停了,该出摊还出摊。但我记着你的话,多看天气预报。”
“保重。”罗文说,“对了老穆,往后谁再找你租私募账户当伞骨,不管开多少钱,你把名单递给齐姜子。就当帮我个忙。”
“帮你个忙。”穆成峰在那头笑了,笑声里全是疲惫,“罗总,你这一周,山腰卸货,坑底接人。外面都传你是神仙。我跟你交个底,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知道你不是神仙。你就是把别人用来兴奋的力气,都用来害怕了。”
罗文拿着电话,半天没接上话。
“这句值钱。”他最后说,“比什么稿子都值钱。晚安,老穆。”
八点半,牛新建的短信到了:“罗总,矿塌方那话,我记本子上了。今天指数没跌几个点,我两个做杠杆的朋友,一个爆了,一个住院了。听人劝,吃饱饭。二月我要买公募那批,你给我留着。”
许百川的传真在九点整到达,还是电报体。
“今日复牌。依据已知悉。份额不动。周一照常。”
沈白衣是在墙前站了半小时之后,才把钢笔拿起来的。
他在那个空着的格子里写:1/9,落袋38.6亿,回接6亿。写完,他把旁边那个更早的格子,十二月三号那格“对表”的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在一月这片的墙上,新画了一个小小的格子,里面写了三个字。
力竭否。
写完他自己端详了一下,铅笔在“否”字旁边点了个问号。
“问号什么意思?”林小禾抱着周报路过,探头问。
“意思是,弩的弦松了一次。”沈白衣把笔别回耳朵上,“松一次不算完。真正的力竭,是下一次拉弦,拉不满了。那得再看几周。墙上没有预测,只有账。账上现在只有问号,我就写问号。”
九点半,办公室里只剩罗文一个人。
他把这一周的单据理了一遍,理完翻开备忘录,台灯底下写了年终第一页。
一月九日。沪指周涨百分之一点五七,周内巨震百分之五点七,长下影,两融一万一千亿还挂在崖壁上。我们落袋三十八亿六,回接六亿,公募私募全部跑赢。
我最满意的一笔,不是接回那六亿。是周三下午,我劝住了自己那点“再等等”的心思。
下周,二十只新股,冻资万亿。弦松没松,下周见。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灯。窗外,张江的夜里安安静静。托管行那栋楼还有一层亮着,他在楼道口站了几秒,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想起来晚饭还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