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一带一路(完)(1/2)
愚园路。
雨下得不大,梧桐刚发的芽在路灯底下绿得发嫩。那栋老洋房缩在两棵树后头,门牌边上挂一块小木牌,恕不待客。齐姜子的线递到了,回话就一句:让他来,鱼正好该喂了。
客厅里没有行情屏,没有保险柜。一整面墙的书,多宝阁上摆着几十把旧紫砂,墙角一只大瓦缸,六条金鱼。穆半城六十多岁,一件起球的旧毛衣,正往缸里撒鱼食,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小罗,坐。茶在左手边,自己倒。”他说,“先看鱼。这缸鱼我养了八年,就悟出一个道理,水一浑,鱼先浮头。这几天满城的水都浑了,就你还在水底下趴着。说吧,借多少。”
“两百亿。”
撒鱼食的手停了。
老头直起腰,转过身,把罗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验一件抵押品。看了足足五秒,他放下鱼食罐,围着那只瓦缸慢慢走了一圈,才坐回椅子上。
“你再说一遍数。”
“两百亿。年化十五,期限九个月。抵押三层,我本人名下全部资产,公司净资产,外加未来三年的管理费收益权,全部无限连带。白纸黑字,专款专用,您每个月可以派人查我的账,查到每一笔的流向。”
穆半城端起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手很稳。他没喝,把杯子放下了。
“我给你算算两百亿是个什么东西。”他说,“眼下全国两融余额,一万四千亿。那是一亿多股民,从正门明码标价借出来的总数。你一张嘴,要借走人家一个零头还多。中型券商的自营盘,撑死三五十亿。小罗,你不是来找我借钱的,你是来找央行的。”
“我知道数大。”
“再说说我这儿。”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我做钱生意,从城隍庙做牙人那天算起,四十年。我这儿账上随时能动的,四十亿。四个亿,你半夜要用,我让司机搬现钞给你搬到楼下车里。四十亿,我半个上海的朋友第二天就得来敲这扇门。两百亿,我死十回也凑不出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而且我知道你拿这钱去干什么。博鳌还没开,文件还没落地,你眼里盯着的那几根大票,交建,中冶,铁建。你想点火。”
罗文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你别奇怪,我在这个城市听了四十年风声。”穆半城说,“小票点火,你点得,游资天天在点,那叫活跃市场。中字头不一样,那是国家的家底。你两百亿砸进去,把交建抬一个板,全国的散户看见了,蜂拥跟着进,三个月翻一倍,然后呢?国家战略的股票,山顶上站的全是老百姓。这个责,谁担?”
“还有一层你比我懂法。证监会这个春天在收口子,两融查了一遍又一遍,伞形信托成片地清。你这时候抱两百亿进股市,是抱着一桶汽油,从消防队大门口跑过去。涨上去了,你是传奇。跌下来,你账上那五十几个亿的浮盈,赔得起你后半辈子吗?”
客厅里静了很久,鱼缸的水泵嗡嗡响。
“穆伯。”罗文终于开口,“博鳌还没开,您怕文件不及预期。我给您交个底,英国人都排队了,这个文件缩不了水,最多瘦两斤。万分之一的不及预期,我认。九十九比一的确定性,我不等。”
“我不怕你输。”老头说,“我怕的是你赢。”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接。窗外的雨声细细的。
穆半城站起来,走到那面书墙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的旧账本,翻开来,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
“我给你凑。”他说,“我的四十亿,再从我三个老兄弟那儿挪一挪,压到极限,五十五亿。年化十八,期限半年,抵押照你说的三层,另加一条,你不听我的风控意见,我有权提前三天抽贷。五十五亿。这是我的命,也是我能凑出来的天。”
“五十五亿。”罗文重复了一遍,摇头,“穆伯,五十五亿撒进交建,像往黄浦江里倒半壶热水。我要的不是钱多,是响。这个体量的钟,差一口气就敲不响,半途而废的钱,比没有钱更坏。所以我一分都不要。”
“那就是没法谈了。”穆半城把账本合上,放回墙角,“我再把话说死。这条黄浦江两岸,能一口气调两百亿现金的私人,一个都没有。你死心吧。”
罗文站起来,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干,鞠了一躬。
“茶很好。账,我记着。”
老头送他到门口。外头下着毛毛雨,三月底的风还有点凉。台阶
“小罗。”
他回头。穆半城站在屋檐底下,朝瓦缸抬了抬下巴。
“人这一生啊,不如意的事,十件里有八九件。借不着钱,是你那八九件里的一件,认了它。”老头慢慢地说,“可你手里不是还有六十亿的现钱么。那是你那十之一二,攥紧了,够用。国家点灯的事,让国家的柴去烧。你烤你的火,吃你的肉,把船看好。”
缸里,满缸的鱼浮在水面抢食,水花乱溅。只有一条,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看见那条没有?”穆半城说,“不抢食的那条,长得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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