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隐藏的体检报告（2/2）

“这么着。”他说，“卖一半。本钱全拿回来，六万八，一分不少。剩下那一半，是市场给的钱，让它自己在里头跑。”

“再跌回去呢？”

“跌回去，本钱在咱兜里。”钱师傅说，“我这五年就当存了个定期，定期到期了，把本取了，利息留在里头滚。涨了，是白捡。跌了，不疼。”

媳妇看着他，看了几秒，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

“行。”她说，“周一你就去办。卖了那半，不许再手痒买别的。”

“不买。”钱师傅说，“我这个水平，就把中冶这一只认到底了。它修它的路，我开我的车。”

饭桌上安静地吃着鱼。窗外，楼下那家彩票店新进了一批书，摆在小卖部门口的架子上，书名一水儿的红色：《抓涨停》《一年二十倍》《私募操盘手记》。老板搬个马扎坐在边上，一下午卖出去四本。

同一个周六，明远这边只开了半天会。

上午的周会上，齐姜子报了两个数。整体账面浮盈，一百六十二亿。消防池的现金，四十一亿，通宇第二轮减仓的回款落进去了。

“通宇。”林辉汇报，这是他这周说话最少的一次，“翻两倍的线，二十四块六，早过了。第二轮三成，昨天全部减完。剩四成，拿死不动，按原计划，拿到这条曲线走完。两轮减下来，落袋四十一亿，接盘的，”他翻了一下记录，“游资三层，散户四层，公募三层。”

“公募最后进的。”老吴接了一句，“每一轮都这样。先锋吃肉，中军喝汤，殿后的人买单。殿后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是中军。”

散会前，罗文看了一眼林辉。林辉这两天瘦得西装都晃荡了，晨会上的嗓音哑得像砂纸。

“辉哥，气色不行。”罗文说，“下周请两天假，睡觉。”

“睡什么觉。”林辉摆摆手，“减仓减完了，我这周闲得长毛，睡得比谁都多。”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费劲。没人再多看。只有张阿姨，中午在食堂，一声不地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排骨汤，汤里她特意捞的全是肉。

周四下午，林辉的体检报告到了。

报告是他自己去楼下拿的，密封袋。他在地下车库里坐进自己的车，摇下一半车窗，拆开。

血常规，几项箭头。彩超，脂肪肝，老朋友。最后，影像那一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左肺上叶那一行。磨玻璃结节，十一个毫米，边缘可见分叶，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坐在车里，把那一行看了三遍。车库里很静，能听见头顶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老同学，瑞金医院呼吸科的，十几年交情。电话拨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老林？稀罕。”

“帮我个忙。”林辉把报告单举在眼前，把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比他预想的长。

“你下礼拜就来。”老同学的声音变了，“直接来找我，床位我给你想办法。别拖。”

“五月中。”林辉说，“带我完这一波。”

“完什么波！”电话那头的声音陡地拔高，又压下来，“老林，十一个毫米，带分叶。我让你下周来，是往宽了说的。你还讨价还价，仓位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林辉说，“完这一波，我第一个住进去，住多久都行。老张，我这波等了……等了好几年。兄弟，五月中，我自己走过去。”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骂得很脏。骂完了，说：“五月十号。我把床位留着。你敢不来，我上你们公司拖人。”

“五月十号。”林辉说，“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他在车里又坐了十分钟。然后他下了车，走到车库出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点着，抽了两口，呛得咳了两声，咳出的东西他用手背挡着。他把烟掐了，剩下的连盒，扔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这是他今年扔的第二个烟盒，上一个扔的时候是空的，这一个，是满的。

上楼，回办公室。电梯里他对着镜面轿厢照了一眼自己，理了理领子，把脸上的东西收了收。

周日晚上十点半，他还在十九楼。

交易区的灯全关了，只有他工位那一小圈亮着。他把通宇两轮减仓的完整复盘写完，最后一行写上：剩四成，封存，等曲线走完。然后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罗文，把周报作为附件挂上去，正文写了几行，规规矩矩：通宇两轮减仓执行完毕明细、落袋资金归位情况、下一阶段持有计划，请审。

发送。他靠回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十一点二十，手机震了。罗文回的，就六个字。

“辛苦。早点睡。”

林辉盯着这六个字看。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黑了。他按亮，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回复：“好。这就走。”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立刻走。他在工位上又坐了一阵子，起身，穿外套，弯腰拉开抽屉最底层，把那个密封袋往里按了按，推到最里面，关上，锁上。铁皮合页咔哒一声。

他关了灯。

一楼门房，老刘听见电梯到一层的动静，睁开眼，看了一眼挂钟：二十三点五十八分。他翻开登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透过门房的玻璃，他看见林总监从大堂走过去，走得比平时慢，肩膀也塌着，像是这一周把人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