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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进门要先跺跺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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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也能丢?”我瞪大了眼睛,猪那么大,咋能丢呢?

“咋不能?”奶奶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火苗又亮了些,“你二大爷家的猪,是头黑猪,养了快一年了,长得肥肥壮壮的,就等着过年杀了吃肉。有一天早上,你二大爷去喂猪,发现猪圈门开着,猪没了。他急了,跟你大爷、你爹他们一起,在屯子里找了一天,都没找着。”

“后来张半仙来了,他绕着二大爷家的院子转了一圈,又去村东头的老坟茔地看了看,回来跟你二大爷说,猪是被‘守地的’牵走了。你二大爷问他啥是‘守地的’,张半仙说,就是埋在坟茔地最中间的那个老秀才,清朝时候的人,当年是咱这一片的教书先生,死了之后就埋在那儿,成了‘守地的’,管着底下的‘东西’,不让它们出来瞎闹。”

“张半仙说,你二大爷前几天去坟茔地旁边砍柴,砍了坟上的一棵小松树,那松树是老秀才坟前的,他不高兴了,就把猪牵走了,算是个提醒,让你二大爷以后别在坟茔地旁边乱砍东西。”

“那后来猪找着了吗?”我急着问。

“找着了。”奶奶点了点头,“张半仙让你二大爷买了二斤点心,还有一挂鞭炮,去老秀才的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跟老秀才道歉,说不该砍他坟前的树。当天晚上,你二大爷就听见猪圈里有动静,出去一看,那黑猪正躺在猪圈里睡觉呢,身上还沾着点土,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似的。”

“从那以后,你二大爷再也不敢去坟茔地旁边砍柴了,每年清明,还会去老秀才的坟前烧点纸钱。张半仙说,‘守地的’虽然厉害,可通情理,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只要不惹他,他就会护着屯子里的人。”

我听得入了迷,忘了窗外的风雪声,只觉得那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可怕,只要好好跟他们相处,他们就不会害你。

“奶,那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再讲一个就睡觉。”我摇着奶奶的胳膊,撒娇道。

奶奶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孩子,真是听故事听不够。行,奶再给你讲一个,讲完你就得睡觉,不然明天早上起不来,娘又该说你了。”

“好!”我赶紧答应,把被垛垫得更高些,坐得更直了。

“这个故事,是关于你爹小时候的。”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儿,“你爹那时候才十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也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天天跟着村里的半大孩子到处跑,啥都敢玩。”

“有一年秋天,屯子里的玉米熟了,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收玉米。你爷爷和你娘去地里干活,让你爹在家看着你小姑——你小姑那时候才三岁,还不会走路。可你爹嫌在家看着妹妹没意思,就把你小姑放在炕上,用被子围起来,自己跑出去跟小伙伴玩了。”

“他们玩的是‘藏猫猫’,在村西头的老磨房里玩。那老磨房,是清朝时候建的,早就不用了,里面堆着些旧木头、旧农具,黑黢黢的,平时没人敢去。可你爹他们不怕,觉得那儿藏起来最好。”

“你爹躲在磨房的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找他。等了半天,也没人来,他就有点着急了,想出去看看。刚站起来,就听见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老太太,穿的是灰布棉袄,手里拿着个篮子,像是在捡啥东西。”

“你爹以为是哪个邻居家的奶奶,就喊了一声:‘奶奶,你在这儿干啥呢?’那老太太没回头,只是说:‘我捡豆子呢,我家的豆子洒在这儿了,你看见没?’你爹说:‘没看见啊,这儿都是木头,哪有豆子?’”

“那老太太就慢慢转过身来,你爹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那老太太的脸是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是红的,像是流了血似的,嘴里还嚼着啥东西,咯吱咯吱响。她看着你爹,笑着说:‘豆子就在你脚底下啊,你帮我捡捡呗。’”

“你爹低头一看,他脚底下哪有豆子?只有一堆黑黢黢的土。他刚想跑,那老太太突然扑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爹只觉得胳膊上凉飕飕的,像是被冰攥住了,动都动不了。那老太太凑近他,说:‘我好久没见过小孩了,你陪我玩会儿呗……’”

“奶!”我吓得叫出声来,抓紧了奶奶的手。

奶奶拍了拍我,接着说:“你爹也吓坏了,哭着喊救命。就在这时候,你爷爷找来了。你爷爷收完玉米回家,看见你小姑在炕上哭,你爹不在家,就知道他又跑出去疯玩了,赶紧到处找。有人说看见你爹去老磨房了,你爷爷就往那儿跑。”

“你爷爷刚跑到磨房门口,就听见你爹的哭声,赶紧冲了进去。他看见那老太太抓着你爹的胳膊,气得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就朝老太太打过去。那老太太‘嗷’一声,松开手,化成一股黑烟,没了。”

“你爹吓得浑身发抖,抱着你爷爷哭。你爷爷把他带回家,跟你娘说了这事。你娘赶紧给你爹煮了碗姜汤,让他喝了暖和暖和。第二天,你爹就发起了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老太太’、‘豆子’。”

“你爷爷又找了张半仙来。张半仙看了看你爹,又去老磨房转了一圈,回来跟你爷爷说,那老太太是个‘饿死鬼’,清朝的时候,屯子里闹饥荒,她就是在老磨房里饿死的,一直没走。她看见小孩,就想把小孩留下,跟她作伴。”

“张半仙说,幸好你爷爷去得及时,要是再晚一会儿,你爹的魂就被她勾走了。他给你爹画了道符,贴在床头,又让你爷爷去老磨房烧了些纸钱和馒头,跟那老太太说,以后别再缠着小孩了,想吃啥,就给她烧过去。”

“你爹喝了符水,又贴了几天符,才好利索。从那以后,你爹再也不敢去老磨房了,夜里进门,也记得跺脚,比谁都规矩。现在他总说你,其实他小时候,比你还调皮呢。”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爹小时候也这么胆小。可笑着笑着,又想起那老太太的样子,还是有点怕:“奶,那饿死鬼现在还在老磨房里吗?”

奶奶摇了摇头:“不在了。张半仙烧了纸钱和馒头之后,她就走了。她说她只是饿,不是想害人,拿到吃的,就安心了。其实啊,大多数‘东西’,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有没完成的事儿,或者有想吃的、想穿的,只要你顺着他们的心意,给他们点念想,他们就不会为难你。”

“就像夜里进门跺脚,不是怕他们,是尊重他们。你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就知道,你心里有他们,把他们当‘邻居’,他们也就不会跟你计较那些小规矩了。”

我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懂了。原来跺脚不是为了驱鬼,是为了打招呼,是为了尊重那些住在地下的“邻居”,不管是家里的亲人,还是陌生的“守地的”,只要你敬着他们,他们就会护着你。

窗外的风雪声小了些,油灯的火苗也稳了,不再“突突”跳了。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奶奶把我往被垛里塞了塞,盖好被子:“好了,故事讲完了,该睡觉了。明天早上起来,娘给你做你爱吃的粘豆包。”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奶奶吹灭了油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一点淡淡的亮。我能听见奶奶的呼吸声,还有她轻轻的脚步声,她走到门口,轻轻跺了三脚,然后才关上门,回到炕头躺下。

我在心里默念:“太爷爷太奶奶,爷爷,我回来了,我睡觉了。”然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没有黑窟窿眼睛的老太太,也没有找红绣鞋的女人,只有暖暖的炕头,还有奶奶温柔的声音,在跟我说:“跺脚,跟家里人打个招呼……”

从那以后,我夜里进门,再也没忘过跺脚。有时候跟小伙伴一起回来,他们忘了,我还会提醒他们:“快跺脚,跟地下的‘邻居’打个招呼,不然他们会不高兴的。”小伙伴们一开始不信,可听我讲了奶奶说的故事,也都跟着跺脚了。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读书,再后来工作、成家,很少回靠山屯了。可每次回去,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进门之前,我都会习惯性地跺三脚,像是在跟奶奶,跟太爷爷太奶奶,跟所有地下的“邻居”说:“我回来了,我过得很好,你们放心吧。”

有时候我会跟我的孩子讲起这些故事,讲奶奶在炕头跟我说的那些话,讲夜里进门跺脚的规矩。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眼睛亮亮的,问我:“爸爸,那些‘邻居’现在还在吗?”

我会笑着说:“在啊,他们一直都在。只要你心里想着他们,尊重他们,他们就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

就像奶奶说的,东北的夜里,不是只有黑,还有些看不见的“邻居”。跺脚是打招呼,是尊重,也是念想。那些埋在黑土地里的人,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完成的事,都藏在跺脚的声音里,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老李家的根,扎在黑土地里,永远都不会断。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跟我小时候在炕头听奶奶讲故事的那个晚上一样,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沙沙”响。我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跺了三脚,然后推开了门——屋里的暖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柔的亮,像是地下的“邻居”,在跟我打招呼,说:“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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