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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孤女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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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老榆树晃了晃,没往他想的方向倒,反而朝他这边压过来。二伯赶紧往旁边躲,还是被树枝扫到了腿,“哎哟”一声倒在雪地里,腿当时就不能动了,疼得他直冒冷汗。他躺在雪地里,看着老榆树的树枝搭在孤女坟上,像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心里这才害怕起来,嘴里喊着“小花姑娘,我错了,我不砍了,你饶了我吧”,可没人应他。

他在雪地里躺了半宿,早上被路过的王婶子发现了。王婶子喊了几个人,把他抬回了家。二伯的腿肿得跟馒头似的,还发高烧,嘴里一直说胡话,一会儿喊“树别砍”,一会儿喊“我冷”。我奶奶去看他,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说:“你这是惹到小花了,赶紧让你媳妇去坟头赔罪,把砍下来的树枝送回去,再烧点纸,不然你的腿就废了。”

二伯娘吓得不行,不敢自己去,让我爹陪着。他们去的时候,看见孤女坟上,那根被砍下来的树枝,正好好地搭在坟头,像是有人半夜给放上去的。二伯娘跪在坟头,烧了纸,又把带来的棉袄烧了,嘴里不停地道歉。回来后,二伯的烧就退了,腿也慢慢好了,就是落下了个毛病,一到阴雨天,腿就疼,再也不敢提去孤女坟砍树的事。

“还有一次,是你爹小时候,”奶奶接着说,“那时候你爹才七八岁,跟几个小孩去村西头的河里摸鱼,路过孤女坟,看见坟头有个红布包,里面像是有东西。你爹的小伙伴狗剩,胆儿大,说要去拿,你爹拦着他,他不听,跑过去把红布包拿了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银镯子,还是小花她奶奶给她的,埋的时候戴在她手上的。”

狗剩拿着银镯子,高兴得不行,说要带回家给娘。可还没走几步,他就觉得手腕一沉,像是有人拽着他的手,往坟头拉。他吓得大叫,想把银镯子扔了,可镯子像是长在他手上似的,摘不下来。其他小孩都吓跑了,就你爹没跑,他对着坟头喊:“小花姐姐,银镯子是你的,我们还给你,你别抓狗剩了。”

说完,狗剩手腕上的力气就没了,银镯子也掉在了地上。你爹捡起银镯子,放在坟头,拉着狗剩就跑。狗剩回家后,晚上就做噩梦,梦见小花站在他床边,盯着他看,不说话,吓得他直哭。他娘知道了,第二天一早就去孤女坟烧纸,把银镯子也埋在了坟头,狗剩才好了。

我听得心里怦怦跳,又有点好奇:“奶奶,小花为啥不害爹呀?”

“因为你爹心善,”奶奶摸了摸我的头,“他没想着抢小花的东西,还帮着把银镯子还回去了。小花心里有数,谁对她好,谁对她坏,她都知道。”

后来,村里来了个货郎,推着小车,卖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有一次下雨,货郎躲在孤女坟旁边的破庙里,晚上听见有人敲门,他以为是村里人,开门一看,是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手里端着一碗水,说:“大叔,你渴了吧,喝口水。”

货郎渴了半天,也没多想,接过水就喝了,水是温的,甜丝丝的。姑娘坐在他对面,跟他说自己叫小花,住在这附近,爹娘都没了,一个人过。货郎听了,挺可怜她,跟她说自己走南闯北,见过很多地方,还给她讲了不少外面的事。小花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说:“大叔,外面的世界真好看吗?我也想去看看。”

货郎说:“等你长大了,就能去了。”他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块蓝布手帕送给了小花,说:“姑娘,这手帕给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我下次来再给你带好吃的。”小花接过手帕,点了点头,看着货郎推着小车走了。

第二天,货郎路过屯子,跟村里人说起昨晚的事,说遇到个叫小花的姑娘,住在孤女坟附近。村里人一听,都吓了一跳,说:“小花早就死了,埋在孤女坟里,你遇到的是鬼啊!”货郎不信,跟着村里人去孤女坟看,看见坟头放着一块蓝布手帕,正是他昨晚送给小花的,风吹不动,像是钉在上面似的。货郎这才相信,吓得赶紧走了,再也没来过靠山屯。

那手帕一直在孤女坟头放了很多年,直到解放后,村里修水渠,要经过孤女坟,村里人想把坟迁走。挖坟的时候,发现棺材是新的,跟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里面的红棉袄也好好的,像是刚做的,小花的手上还戴着那个银镯子,旁边放着那块蓝布手帕。村里人都吓坏了,不敢再挖,赶紧去请刘老先生。

刘老先生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坟前,看了看,说:“小花姑娘不想迁坟,她喜欢这儿,你们就别逼她了,水渠改道吧。”村里人不敢不听,就把水渠改了,绕开了孤女坟。从那以后,村里人更敬畏小花了,没人再敢去打扰她。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大概三岁吧,”奶奶笑着说,“有一次带你去王婶子家,回来的时候路过孤女坟,你突然指着坟头说:‘奶奶,有个姐姐在那儿冲我笑。’我赶紧抱你走,回头看了一眼,坟头的草晃了晃,像是有人在挥手。回家后,你晚上睡觉,手里多了一朵小野花,是坟头常见的那种,红颜色的,我知道,是小花给你的。”

我瞪大了眼睛:“真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小,哪记得?”奶奶刮了刮我的鼻子,“后来我把那朵花埋在院子里的土里,第二年春天,院子里长出了一棵小榆树,跟孤女坟旁边的那棵老榆树一模一样。我知道,这是小花的念想,让我好好照顾它,我就一直浇水、施肥,现在那棵树都长得比房高了。”

我想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夏天的时候,枝叶特别茂盛,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我还在树下乘凉、玩游戏。原来那是小花送来的,我心里突然不害怕了,反而有点亲切。

后来,村里闹过一次瘟疫,很多人都生病了,发烧、咳嗽,治不好。有一天晚上,村里的李婶子发烧烧得厉害,迷迷糊糊中看见小花站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草药,说:“婶子,你把这草药煮了喝,病就好了。”李婶子醒了,发现床头真的放着一把草药,她赶紧煮了喝了,第二天病就好了。

李婶子把这事告诉了村里人,大家都去孤女坟旁边找那种草药,煮了喝,病果然都好了。村里人都说是小花救了他们,纷纷去孤女坟磕头,送饺子、送棉袄,坟头堆了好多东西。从那以后,每年清明,村里人都会去孤女坟送饺子,过年的时候送棉袄,孤女坟再也没有出过诡异的事,反而成了村里的保护神。

有一年夏天,下了特别大的雨,河水涨了,淹了村西头的好多房子,眼看就要淹到屯子里了。村里人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有人看见孤女坟旁边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对着河水比划着,像是在挡水。奇怪的是,洪水到了孤女坟旁边,就再也不往前流了,慢慢退了回去。

村里人都跑到孤女坟前磕头,感谢小花救了他们。从那以后,孤女坟成了靠山屯的圣地,没人再敢说它的坏话,也没人再敢去打扰它。

我长大了一点,去村西头的小学上学,每天都要路过孤女坟。早上路过的时候,会看见坟头有露水,像是有人哭过;下午路过的时候,夕阳照在坟头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晒太阳。有时候我会给小花带块糖,放在坟头,第二天糖就没了,我知道,是小花吃了。

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心里难过,路过孤女坟的时候,蹲在坟头哭,说:“小花姐姐,我考砸了,爹娘会说我的。”哭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暖暖的,像是奶奶的手。我回头,没人,只有坟头的草在风里晃,像是在安慰我。从那以后,我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去孤女坟旁边坐坐,跟小花说说心里话,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后来,我考上了城里的中学,要离开靠山屯了。临走的前一天,我去了孤女坟,放了一束我自己种的野花,说:“小花姐姐,我要走了,去城里上学,我会想你的,放假了就来看你。”我站在坟头,看了很久,风刮过,草晃了晃,像是小花在跟我告别。

我走的时候,奶奶把那棵老榆树的一片叶子摘下来,放在我手里,说:“带着吧,这是小花的念想,她会保佑你的。”我把叶子夹在书里,一直带在身边。

在城里上学的时候,我经常想起小花,想起奶奶在炕头给我讲的故事,想起孤女坟旁边的老榆树。放假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孤女坟看看,给她带点城里的糖和点心,跟她说说城里的事。小花还是那样,不说话,只用风、用草、用树叶跟我交流,我知道,她一直在听。

现在,奶奶已经不在了,我也长大了,在城里工作,但我每年都会回靠山屯,去看看孤女坟,看看那棵老榆树。孤女坟还是那样,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旁边,但坟头的草长得很绿,花开得很艳,像是有人精心照顾着。村里的人还是每年清明送饺子,过年送棉袄,没人忘记小花。

有时候,我会坐在坟头,像小时候那样,跟小花说话,说我工作上的事,说我遇到的人,说我想念奶奶。风刮过,草晃了晃,我知道,小花在听,她还在保护着靠山屯,保护着我们这些记得她的人。

我知道,小花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鬼,她只是个孤单的姑娘,渴望被记得,渴望被关爱。她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那些对她好的人,守护着她热爱的这片土地。她的故事,会一直在靠山屯流传下去,会有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在炕头听奶奶讲起孤女坟的故事,知道曾经有个叫小花的姑娘,在这里爱过、活过、守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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