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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有鬼同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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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旁边的炕角,屁股底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把后脊梁骨都烤得发烫,可听奶奶一开口,后脖梗子还是嗖地窜起一股凉气。窗外是墨黑的夜,东北的秋天刚过,夜里风硬,刮得窗棂子呜呜响,像是谁在外面哭似的。爷爷坐在对面的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奶奶手里搓着麻绳,准备给爷爷纳鞋底,搓绳的“嗤啦嗤啦”声和爷爷的抽烟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她慢悠悠地开口:“你刘大叔,就是村东头那刘瘸子,年轻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模样,虽说腿瘸,可上山采药的本事,十里八乡没一个能比的。那时候他刚三十出头,家里有个病老婆,还有俩没成年的娃,全指望他上山挖点人参、采点灵芝换钱过日子。东北的山邪乎,尤其是秋末冬初,天短,黑得快,山里的规矩多,可你刘大叔为了钱,有时候也敢顶着风险往深了去。”

我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炕席子的纹路硌着大腿,可我顾不上这些,攥着奶奶的衣角问:“奶奶,刘大叔的腿是咋瘸的呀?”奶奶抬手拍了拍我的手,手上的老茧磨得我有点痒:“别急,听我慢慢说。他那腿,就是那次遇着‘东西’之后,摔的。那回是十月底,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山上的药材也到了最值钱的时候,尤其是天麻,挖着几棵就能给老婆抓半个月的药。你刘大叔前一天就跟村里的老药农打听好了,说黑瞎子沟那边的天麻多,就是路远,还偏,一般人不敢去。他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揣了两个玉米饼子,背上药篓,拿上镰刀和麻绳,就往黑瞎子沟去了。他那时候腿还好好的,走得快,不到晌午就进了沟。”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黑瞎子沟那地方,我年轻时候也去过一次,里头树密得很,太阳都照不进来,地上的落叶能没过膝盖,走一步陷一步,邪乎得很。”奶奶点点头:“可不是嘛。你刘大叔也是仗着自己年轻,胆子大,又熟悉山里的路,才敢往那儿去。他进沟之后,顺着沟底的小溪往上走,眼睛瞪得溜圆,找天麻的苗。天麻这东西金贵,苗长得不起眼,跟野草似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走走停停,到下午两三点的时候,药篓里已经装了不少药材,天麻也挖着了三棵,都挺粗实,他心里高兴,琢磨着再往前走走,多挖点就往回赶。可没想到,越往前走,雾越大,山里的雾来得邪乎,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一转眼就白茫茫一片,五米开外都看不清东西。”

我屏住呼吸,感觉自己都跟着刘大叔进了那雾蒙蒙的山里:“奶奶,那雾是不是有鬼呀?”奶奶没直接回答,只是搓绳的手顿了顿:“山里的雾,有的是正经水汽,有的就不是了。你刘大叔当时也有点慌,他知道山里起雾容易迷路,想赶紧往回走,可转了半天,发现自己绕到了一条陌生的小路上。那条路以前他没走过,两边的树都长得歪歪扭扭的,树枝伸出来跟爪子似的,看着就吓人。他心里犯嘀咕,可又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想着总能绕出去。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嗒、嗒、嗒’,不快不慢,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回头一看,雾里站着个汉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看着挺旧,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轮廓。那汉子见他回头,就停下脚步,开口说话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罐子里发出来的:‘兄弟,也是来采药的?’你刘大叔愣了一下,山里人都挺实在,他以为是别的村的药农,就点点头:‘是啊,你也来挖天麻?’那汉子嗯了一声,说:‘嗯,这沟里天麻多,就是路不好走。’你刘大叔见有人作伴,心里踏实了点,就说:‘是啊,这雾太大了,我都有点迷路了。’那汉子说:‘我知道路,我带你走,前面还有一片天麻,长得可好。’”

爷爷抽了口烟,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这山里遇到陌生人,可不能随便跟人走,尤其是起雾的时候。”奶奶接着说:“你刘大叔那时候光顾着高兴了,没多想。他跟那汉子一起往前走,那汉子走得不快,正好跟他的步子对上,两人一路走,偶尔聊两句。那汉子问他家里的情况,你刘大叔也没防备,就说了,说家里有个病老婆,俩娃,就靠采药过日子。那汉子听了,没多说啥,就是偶尔叹口气。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雾稍微散了点,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你刘大叔这才看清那汉子的模样,脸挺白,白得有点吓人,嘴唇却红得不正常,眼睛挺大,可看着没神,像是蒙着一层灰。他身上的褂子看着挺旧,料子像是以前的粗布,而且……你刘大叔后来跟我说,那褂子上一股子霉味,还有点土腥味,像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这时候,你刘大叔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了。他常年上山,遇到的采药人多了,都是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可这汉子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常年干活的人。而且,这山里十月底已经挺冷了,他就穿了一件单褂子,居然不冷似的,连哆嗦都没打一个。你刘大叔想问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山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尤其是遇到不认识的人。两人接着往前走,那汉子果然带他到了一片天麻地,长得密密麻麻的,都是大棵的,你刘大叔高兴坏了,赶紧蹲下身子挖,挖了一棵又一棵,药篓很快就满了。他抬头想跟那汉子说谢谢,却发现那汉子站在旁边看着他,没动手挖,只是笑,那笑容有点怪,嘴角咧得挺开,可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你刘大叔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山里有一种‘伴行鬼’,专门在雾天出来,跟着上山的人,等人心意放松了,就把人引到绝路上去。他越想越怕,手里的镰刀都有点拿不稳了。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山后头,山里一下子暗了下来,风也刮起来了,呜呜地叫,像是鬼哭。那汉子突然开口了,说:‘兄弟,天黑了,山里不好走,我家就在附近,去我家歇歇吧,明天再下山。’你刘大叔这时候哪敢去啊,他赶紧摇摇头:‘不了不了,我家里人等着呢,我得赶紧回去。’那汉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刚才的笑容没了,脸拉得老长,声音也变了,变得尖细尖细的:‘你为啥不去?我家有好酒好肉,还有热炕头,不比你在山里摸黑强?’”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搂住我,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别怕别怕,都是故事。你刘大叔那时候吓得魂都快没了,他知道这汉子肯定不是人。他想跑,可腿有点软,他强撑着,拿起药篓,说:‘不了,真得走了。’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跑。可他刚跑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还是‘嗒、嗒、嗒’,不快不慢,不管他跑多快,那脚步声都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他不敢回头,一个劲地往前跑,山里的树枝刮得他脸生疼,衣服也被刮破了,可他不敢停。”

“跑着跑着,他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遇到鬼缠身,就往有阳气的地方跑,或者撒点身上带的阳气重的东西。他身上没别的,就揣着一盒火柴,还有爷爷给他的一块护身符,是用桃木做的,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他赶紧把护身符扯下来,攥在手里,又掏出火柴,划着一根,举在前面。火柴的光很弱,可他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他不敢耽搁,借着火柴的光往前跑,可火柴很快就灭了,他又划着一根,一根接一根,手都被火柴烫着了,也顾不上。”

“这时候,他发现前面有一片坟地,坟头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坟头都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看着渗人得很。他本来想绕着走,可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上来了,而且比刚才更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吹到后脖梗子上。他没办法,只能往坟地里跑,他记得老人说过,坟地虽然阴,但鬼也有规矩,不能随便在坟地里害人,尤其是有主的坟。他跑到一个坟头后面,躲了起来,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他听见那脚步声走到坟地门口,停住了,然后就听见那汉子的声音,尖细地叫着:‘出来,出来,跟我走……’”

“那声音就在坟地门口飘着,飘了好半天,你刘大叔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桃木护身符都被他攥得发热。他看见那汉子的影子在坟地门口晃来晃去,影子很长,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人的影子。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天完全黑透了,月亮也躲到云后面去了,坟地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那汉子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走了。他不敢马上出来,又在坟头后面躲了一会儿,确认没动静了,才慢慢探出头来。”

“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不知道往哪儿走,只能凭着记忆,朝着山下的方向摸。他走得很慢,因为害怕,也因为刚才跑得太猛,腿有点软。走了没多远,他突然踩到一个东西,软软的,像是人的胳膊。他吓得大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他赶紧划着一根火柴,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死兔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死的,脖子上有个大口子,血都凝固了。他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怕得厉害。”

“他接着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发现前面有一点光,像是人家的灯光。他心里一喜,以为是遇到了山里的猎户或者看林人。他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近,他发现那灯光是从一间小屋里透出来的。那小屋看着挺旧,像是很久没人住了,窗户纸都破了好几处。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

“他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土炕。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看不清脸。他小心翼翼地问:‘有人吗?我是山下的采药人,迷路了,想借个宿。’炕上的人没说话,只是动了动。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动静。他心里有点发毛,想退出去,可外面实在太黑了,他又不知道路,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把药篓放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镰刀,不敢睡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炕上的人开始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女人的声音:‘你身上有股邪气,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吧?’你刘大叔吓了一跳,赶紧说:‘是啊是啊,大姐,我遇到一个汉子,跟着我不放,您能帮我想想办法吗?’炕上的人说:‘你跟我来。’说完,那人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你刘大叔借着油灯的光一看,只见那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衫,头发盘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很大,看着挺和善。那女人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个碗,倒了一碗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米,撒在水里,然后用手指在水里搅了搅,说:‘你把这水喝了,能驱邪。’”

“你刘大叔那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接过碗,一口气就喝了下去。水有点凉,还有点米腥味,可喝下去之后,他觉得身上暖和了点,心里的害怕也少了点。那女人说:‘你遇到的是后山的“路鬼”,他以前也是个采药人,几十年前在山里迷路冻死了,就一直留在山里,专找迷路的人做伴。你幸好没跟他走,要是跟他走了,就再也下不了山了。’你刘大叔赶紧问:‘大姐,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下山?’女人说:‘等天亮了,雾散了,你顺着东边的小路走,就能下山。不过,你得记住,一路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也别答应,一直往前走就行。还有,你身上的药篓里,是不是有一棵天麻,长得特别大,像是人形?’”

“你刘大叔一愣,赶紧打开药篓一看,果然有一棵天麻,比其他的都大,形状真的有点像人,有头有身子,还有胳膊腿。他点点头:‘是啊,大姐,这棵天麻是刚才那个汉子带我去挖的,怎么了?’女人说:‘那不是天麻,是“鬼参”,是路鬼引你去挖的,你要是带下山,他就会一直跟着你,缠上你一辈子。你现在赶紧把它拿出来,埋在屋后面的老槐树下,浇上一碗清水,再磕三个头,他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你刘大叔不敢耽误,赶紧拿起那棵鬼参,按照女人说的,走到屋后面,找到一棵老槐树,用镰刀挖了个坑,把鬼参埋了进去,又从屋里端了一碗清水浇上,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磕完头,他感觉身上的凉气一下子就散了,心里也踏实多了。他回到屋里,想谢谢那个女人,可屋里空荡荡的,油灯还亮着,可那个女人不见了,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天亮即走,莫回头。’”

“你刘大叔坐在椅子上,一直等到天亮。天刚蒙蒙亮,雾果然散了,他按照女人说的,顺着东边的小路往山下走。一路上,他果然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女人的哭声,有男人的喊叫声,还有小孩的笑声,都在他耳边响着,像是在叫他回头。他想起女人的话,咬着牙,一直往前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回头,也不答应。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他终于看到了山下的村子,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就在他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刘老二,等等我!’那声音很熟悉,像是他小时候的一个玩伴,早就去世了。他心里一紧,差点就回头了,可他想起女人的话,硬生生忍住了,加快脚步往村里跑。跑到村口,看到村里的人,他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那声音也消失了。”

“他回到家,一进门就瘫倒在地,家里人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他把山里的遭遇跟家里人说了一遍,大家都吓得不轻。他老婆赶紧给他熬了姜汤,让他喝了驱寒。可从那以后,他就落下了病根,经常做噩梦,梦见那个路鬼跟着他。而且,没过多久,他上山采药,不小心从山坡上摔了下来,把腿摔瘸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上山采药了。”

奶奶搓绳的手停了下来,看着我:“后来,你刘大叔再也不敢往黑瞎子沟去了,也不敢天黑上山。他总说,那天晚上遇到的女人,肯定是山里的山神娘娘,救了他一命。村里的老人也说,那是他命大,遇到了贵人相助,不然早就没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虽然炕很暖,可还是觉得像是有凉气从脚底往上窜。爷爷在旁边笑了笑:“小孩子家,听了别害怕,山里的规矩多,只要守规矩,不贪心,一般都没事。”奶奶也点点头:“是啊,做人不能太贪心,你刘大叔那回就是想多挖点天麻,才敢往那么偏的地方去,差点出了大事。”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窗棂子呜呜作响,像是那个路鬼还在山里游荡。我紧紧挨着奶奶,不敢说话,心里想着刘大叔遇到的那个路鬼,还有那个神秘的女人,觉得山里的一切都那么神秘又可怕。可我又忍不住想,要是真的遇到了那种情况,我会不会像刘大叔那样勇敢,能不能忍住不回头。奶奶拍了拍我的头:“好了,故事讲完了,天不早了,该睡觉了。”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故事里的画面,那雾蒙蒙的山林,那个脸色苍白的汉子,还有坟地里的影子,让我好久都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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