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1/2)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呜呜的风声跟哭似的,绕着房檐打旋儿。炕烧得滚烫,我把脚往被子里缩了缩,膝盖顶在奶奶的大腿上,手心攥着一把炒瓜子,却忘了往嘴里送。奶奶坐在炕头的老位置,背靠着墙,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忽深忽浅。爷爷在炕梢搓草绳,“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风雪,倒像是给奶奶的故事打了个底色。
“小嘎嘣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怕不怕啊?”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炕席上,她随手用鞋底蹭了蹭,“咱这老东北的黑土地,埋过金也埋过骨,尤其是古时候的刑场,那地方邪乎得很,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能绕着村子走三圈,可没人敢不当回事。”
我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炕席的纹路硌着屁股,却顾不上挪窝:“奶奶,刑场咋邪乎啊?是不是有ghosts啊?”我那时候刚从学堂学了这个词,拽得不行。
奶奶笑了,用烟袋锅轻轻敲了敲我的脑门:“啥ghosts啊,就是冤魂呗。老辈人说,横死的人怨气重,尤其是被砍头的,脑袋掉了身子还能动,眼睛没闭上,那魂就困在刑场里,绕着自己的尸首打转转,找不着出路。”她顿了顿,往窗外看了一眼,风雪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扒着缝往里瞧,“咱东北有个规矩,‘七不出门,八不回家’,还有‘日落不往刑场边,月黑不踩断魂路’,这话可不是白说的。早年的刑场,都选在城外的乱葬岗附近,要么就是十字路口,说是十字路口阳气重,能压得住阴气,可架不住死的人多啊,那血都渗进地里,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都是红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跟嚼骨头似的。”
爷爷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早年间城西有个刑场,后来挪到城南的柴草市,再后来又挪到风雨台,那地方挖下去三尺,全是骨头渣子,人称万人坑。官府杀人,都在午时三刻,说是那时候阳气最盛,能让鬼魂魂飞魄散,可真要是冤死的,阳气再盛也压不住。”
奶奶白了爷爷一眼:“你别打岔,听我慢慢说。话说古时候,有个货郎,姓周,大伙儿都叫他周货郎,走南闯北的,胆子贼大,啥邪乎地方都敢去。有一年冬天,跟现在一样,雪下得没膝盖深,周货郎赶完集往家走,本来该走大路,可他想抄近道,就绕到了城北的刑场那边。那时候刑场刚挪走没多久,万人坑还在,断魂桥的青石上还沾着黑红色的血渍,冻得邦邦硬。”
“周货郎背着货担子,踩着雪‘咯吱咯吱’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地方按理说不该这么静,连鸟叫都没有,雪落在地上,声音大得吓人,像是有人在耳边喘气。他裹了裹棉袄,心里犯嘀咕,可已经走了一半,往回走也是一样远,就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断魂桥的时候,他看见桥那头站着个人,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披散着,挡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跟个雪人似的。”
我屏住呼吸,瓜子壳掉在炕席上都没听见,奶奶的烟袋锅又“吧嗒”了一声,火光映出她眼底的郑重:“周货郎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大冷天的,谁会在这鬼地方站着?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老乡,嘎哈呢?天这么冷,咋不回家啊?’那人没应声,还是一动不动。周货郎胆子大,往前挪了两步,想看清那人的脸,可那人的头发太长了,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个下巴,冻得发紫,还滴着冰碴子。”
“这时候,周货郎突然发现,那人的脖子不对劲,像是断过似的,歪歪扭扭地搭在肩膀上,囚服的领口处,黑红色的血冻成了冰壳,顺着衣襟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地方是刑场,哪来的老乡?怕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货郎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想跑,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地方。这时候,那‘人’慢慢抬起头,头发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张煞白的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儿,是空的!两个黑窟窿,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小井,往外冒着寒气,黑窟窿周围还沾着血痂,冻得硬邦邦的。”
我“呀”地叫了一声,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伸手搂住我,手心里带着烟袋锅的温度:“别怕别怕,都是老辈人的故事。那‘人’看着周货郎,声音跟破锣似的,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周货郎吓得魂都飞了,哪还敢说话,拼了命地往后退,货担子都掉在了地上,针头线脑撒了一地。那‘人’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雪地里就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的脖子歪得更厉害了,黑窟窿似的眼窝对着周货郎,又问了一遍:‘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周货郎这时候才想起老辈人的规矩,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不能跑直线,得绕着圈跑,还不能回头。他赶紧往旁边一拐,顺着断魂桥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可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喊破喉咙也没人应。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寒气越来越近,那股子腥臭味,比烂鱼烂虾还冲,混着雪水的冰冷,往鼻子里钻,像是要把肺都冻住。”
“他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滑,摔在了雪地里,脸正好磕在一块青石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回头一看,那‘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歪着脖子,黑窟窿眼窝盯着他,伸出枯瘦的手,那手背上全是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和血,朝着他的脸就抓了过来:‘告诉我,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我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她的衣服里了,爷爷搓草绳的声音停了,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雪声和奶奶的说话声,格外清晰:“周货郎吓得浑身发抖,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手,喊着‘没看见!我没看见!’。这时候,他摸到怀里揣着的一块桃木牌,那是他娘给他求的,说能辟邪。他赶紧把桃木牌掏出来,朝着那‘人’扔了过去。桃木牌砸在那‘人’的胸口,‘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跟刀子似的割耳朵,然后就往后退了几步,慢慢融进了风雪里,不见了。”
“周货郎爬起来,顾不上捡货担子,拼了命地往家跑,跑了一路,后背的汗把棉袄都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回到家后,他大病了一场,躺了一个多月才好,从此再也不敢走那条近道,也不敢在天黑后出门。后来他才知道,那刑场里死的是个秀才,被人诬陷谋反,砍了头还不算,官府还把他的眼睛挖了出来,挂在城门上示众,说是‘让他死了也看不住自家的门’,那秀才怨气重,就困在刑场里,一直找自己的眼睛。”
我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窗外的风雪好像更大了,隐约能听到远处有狗叫,叫声凄厉,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奶奶又抽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这还不算最邪乎的,后来还有个收尸人,姓王,专门给官府收刑场的尸体,埋到万人坑里。老辈人说,收尸人得守规矩,日落之前必须收完尸,埋完就走,不能回头,不能捡刑场里的东西,更不能跟尸体说话。可王收尸人仗着自己干了十几年,啥场面没见过,就不把规矩当回事。”
“有一年秋天,官府杀了十几个强盗,都是罪大恶极的,砍了头之后,暴尸三天,让老百姓看。第三天傍晚,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黑了,官府才让王收尸人去收尸。王收尸人带着工具去了刑场,那地方满地都是血,顺着坡往下流,渗进地里,把草都染红了。十几颗头颅滚在一边,眼睛都圆睁着,盯着天,像是在骂娘。王收尸人一边收拾,一边嘟囔:‘都是活该,谁让你们干坏事的。’”
“收拾到最后一个尸体的时候,他发现那尸体的脖子处,有个铜钱,崭新的,一看就是刚掉的。王收尸人贪财,左右看了看没人,就把铜钱捡起来揣进了兜里。他把尸体和头颅都装进麻袋,往万人坑那边拖,走到断魂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也没出来,伸手不见五指。他突然觉得麻袋沉了不少,像是里面的尸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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