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脚步声(1/2)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挎着书包往家走。东北的晚秋,日头落得快,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生疼。路是土路,被拖拉机压出一道道深沟,坑洼里积着前两天下雨剩下的泥水,踩上去“咕叽”一声,溅得裤脚全是泥点子。两旁的苞米地早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戳在黑黢黢的地里,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我走得挺急,书包带子硌着肩膀,勒得慌。村里的人都早早回家了,烟囱里冒出的烟顺着风飘,带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可这香味飘到我这儿,却让我更慌——我妈肯定又要骂我放学不赶紧回家,磨蹭到这时候。我加快了脚步,土路不平,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鞋底沾着的泥越来越沉,走起来费劲得很。
就在我拐过一道弯,前面能看见我家那栋土房的轮廓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我的。我的脚步声是“啪嗒啪嗒”的,带着泥的沉重,可这脚步声是“哒哒”的,挺轻快,像是没沾泥,又像是穿着硬底鞋。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身后啥也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土路,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两旁的苞米秸秆还在“呜呜”地响,像是在笑。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黏糊糊的,我抬手扒开,心脏“咚咚”地跳,快蹦到嗓子眼了。
是听错了吧?我安慰自己,村里的路,说不定是哪家的狗跑过去了,或者是风吹秸秆的声音。可我刚转过身,那脚步声又响了,还是在身后,不远不近,就跟着我。
我不敢再回头了,撒腿就跑。书包里的课本“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喊救命。我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绊倒在土沟里,泥水溅得更高,都快到膝盖了。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哒哒哒”,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可我就是看不见人。
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了。风里除了泥土和枯草的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老房子里受潮的木头,又像是……像是坟地里的土腥味。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秋衣都浸湿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妈!爸!奶奶!”我扯开嗓子喊,声音因为害怕而发颤,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却没得到一点回应。我家的土房就在前面,烟囱里的烟还在飘,可那短短的一段路,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终于,我冲到了家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然后反手死死地关上。我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都吓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变成一道道黑印。
屋里的灯亮着,是那种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晃悠悠的。奶奶正坐在炕头搓麻绳,手里的麻线“嗤啦嗤啦”地响,爷爷坐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我妈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皱着眉:“你咋才回来?一身泥,哭啥?”
我哽咽着,指着门外:“妈,后面……后面有人跟着我!脚步声,哒哒的,我看不见人!”
我妈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奶奶放下手里的麻绳,拍了拍炕沿:“过来,娃,到奶奶这儿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点都不惊讶。我赶紧爬到炕上去,紧紧挨着奶奶,奶奶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可摸着我的头,却很暖和,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
爷爷磕了磕烟锅,没说话,又填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燃。火星亮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
“没事的,”奶奶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估摸着是哪个没找着家的,跟着你凑个热闹,没恶意。”
“可……可我看不见人啊!”我还是怕,往奶奶怀里缩了缩。
奶奶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看不见的东西多了去了,不算啥。赶明儿让你爷爷给你缝个小布袋,装把灶灰在里头,挂在书包上,就没事了。”她顿了顿,伸手拿起炕边的烟袋,给自己装了一锅烟,爷爷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不过要说吓人,你这遭遇,可比不上我年轻时候听老辈人讲的事儿,也比不上村里真发生过的那些邪乎事。”
我一下子忘了害怕,睁大眼睛看着奶奶:“奶奶,啥事儿啊?比这还吓人?”
奶奶吸着烟,眼神飘向窗外的黑暗,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爷爷抽旱烟的“滋滋”声,还有窗外风吹过窗户纸的“哗啦”声。
“那是我刚嫁过来没几年的事儿,”奶奶慢慢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那时候村里比现在荒凉,人也少,村后头的山脚下,有一片老坟地,都是些没主的孤坟,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有个规矩,天一黑,就不能往坟地那边去,更不能在坟地附近说话、吹口哨,尤其是女人,夜里绝对不能靠近。”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觉得炕底下都凉飕飕的。
“村里有个后生,叫……叫石头吧,”奶奶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名字,又像是随便找了个称呼,“那后生年轻,胆子大,不信邪。有一年秋天,地里的苞米该收了,石头家的苞米地就在坟地旁边,他贪黑想多收点,就背着镰刀去了地里。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娘拦着他,说天黑了,别去了,坟地旁边邪乎。可石头不听,说都是瞎讲究,哪有那么多鬼怪,硬是去了。”
“他到了地里,就开始割苞米。一开始还没啥,就是风刮得苞米叶子‘哗哗’响,有点吓人。可割着割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听见坟地那边有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哭得可伤心了。石头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村里的媳妇受了委屈,跑到这儿来哭。可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不像是在坟地那边,倒像是在他的苞米地里,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石头回头看了看,啥也没有。苞米地里除了他,就只有一排排的苞米杆子。他心里有点发毛,可又不想认怂,就接着割。可那哭声一直跟着他,他走到东边,哭声就在东边;他走到西边,哭声就在西边。那声音阴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听得他后脖子发凉。”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就朝着哭声的方向喊:‘谁啊?在哪儿哭呢?有啥事儿出来说,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他喊完,哭声突然停了。四周静得可怕,连风都不刮了,苞米叶子也不响了。石头攥着镰刀,手心全是汗,警惕地看着四周。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前面的苞米杆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睁大眼睛看着,心里又怕又好奇。可等那东西走出来,他吓得差点瘫在地上。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衣裳,头发很长,披在脸上,看不见脸。她走路轻飘飘的,脚好像没沾地,就那么飘着过来了。石头当时就懵了,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他想喊,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女人飘到他跟前,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石头能闻到她身上的霉味,跟你刚才说的那味差不多,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他想往后退,可那女人突然往前凑了凑,头发稍微分开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点脸。就一点点,石头看见了她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是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奶奶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继续往下说。
“石头当时就吓晕过去了。等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他躺在自己的苞米地里,身上全是露水,镰刀扔在一边。他一想起昨晚的事儿,就吓得浑身发抖,赶紧爬起来跑回了家。回到家,他就病倒了,发着高烧,胡言乱语,嘴里一直喊着‘黑衣裳’‘黑眼睛’。他娘急得不行,请了大夫来看,大夫也说不出啥毛病,只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可石头吃了药也不管用,烧一直退不下去,人也越来越迷糊。”
“后来,村里的老支书来了。老支书年纪大,见多识广,听石头娘说了事儿的经过,就叹了口气,说石头是犯了村里的规矩,冲撞了坟地里的‘东西’。老支书说,那坟地里的孤魂野鬼,大多是可怜人,可也有性子烈的,尤其是那些年轻就没了的女人,最是记仇。石头天黑去坟地旁边,还大声嚷嚷,就是冲撞了她。”
“老支书给出了个主意,让石头娘准备点纸钱、香烛,还有一身新的红衣裳,等到半夜,趁着月亮最圆的时候,去坟地旁边烧了,还要念叨着,让那‘东西’别再缠着石头了。石头娘赶紧照做,连夜准备了东西,半夜的时候,老支书陪着她去了坟地。那时候月亮很亮,照得坟地一片惨白,荒草影子拉得老长,跟鬼似的。石头娘吓得腿都软了,还是老支书扶着她,点燃了纸钱和香烛。”
“纸钱烧起来的时候,火苗“呼呼”地响,映得周围的影子都在晃。石头娘一边烧,一边哭着念叨:‘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他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你,我给你赔罪了,给你烧点钱,给你送身新衣裳,你别再缠着他了……’她念叨着,突然觉得一阵阴风刮过来,纸钱的灰被吹得漫天飞,迷了她的眼睛。老支书赶紧拉着她,说:‘行了,赶紧走,别回头。’”
“两人赶紧往回走,一路上都没敢回头。回到家,没过多久,石头的烧就退了,也不胡言乱语了。可从那以后,石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敢天黑出门,更不敢靠近坟地那边。而且,他的眼睛出了点毛病,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尤其是在晚上,几乎看不清东西。老辈人说,那是被‘东西’盯了一眼,损了阳气。”
奶奶吸完了烟,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烟灰。我听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问:“奶奶,那女人到底是啥啊?真的是鬼吗?”
奶奶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或许是孤魂野鬼,或许是山里的精怪,也或许,是石头自己吓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村里的规矩,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都是有道理的。那些禁忌,不是随便说说的,都是用实实在在的事儿换来的教训。”
爷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沙哑:“不光是坟地的规矩,村里还有不少禁忌。就说村头那口老井吧,以前的时候,井旁边有棵老槐树,后来被雷劈了,就剩下个树桩。那井里的水,白天能喝,晚上就不能随便去挑水,尤其是午夜之后。”
我赶紧问:“爷爷,为啥啊?午夜之后挑水会咋样?”
爷爷抽了口烟,缓缓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寡妇,姓张,男人死得早,就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过。有一年夏天,天特别旱,井里的水也少了,白天挑水的人多,她排不上号,就想着半夜去挑水。她也知道村里的规矩,可实在是没办法,孩子渴得哭,她自己也快渴死了,就壮着胆子去了。”
“那时候是后半夜,月亮也没了,天漆黑一片。她拿着扁担和水桶,打着手电筒,一步步往老井那边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树叶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到了井边,她放下扁担,刚要打水,就听见井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还带着哭喊声。她吓得一哆嗦,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她壮着胆子,往井里看了一眼。井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那扑腾声和哭喊声越来越清楚,像是就在她耳边。她心里害怕,想赶紧挑了水就走,可刚把水桶放下去,就觉得水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往下拽。她使劲往上拉,可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拉不动,反而被拽得往前倾,差点掉井里去。”
“她吓得尖叫起来,撒手就跑,扁担和水桶都扔在了井边。她一路跑回家,关上门,死死地抵着,浑身发抖。从那以后,她就得了失心疯,整天胡言乱语,说井里有水鬼,要拉她下去。没过多久,她就跳河自尽了,留下那孩子,最后被远房亲戚接走了。”
“后来,村里的人去井边找她的扁担和水桶,发现水桶还在井里,被一根水草缠住了。可那水草很细,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拽她。而且,井里的水很平静,根本没有什么扑腾声。有人说,她是被井里的水鬼缠上了,也有人说,她是太饿太渴,加上心里害怕,出现了幻觉。可不管是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半夜去那口老井挑水了。”
屋里的灯晃了晃,像是要灭了似的。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窗户。我吓得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奶奶的胳膊很粗,很结实,让我稍微有点安全感。
“还有个事儿,”奶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是关于村里的老房子的。以前村里有栋老房子,没人住,荒了很多年。那房子是清朝时候建的,木头都朽了,屋顶也漏了,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的孩子都不敢去那儿玩,说那房子里闹鬼。”
“有一年,来了个外乡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说是要在村里落脚。他看那老房子没人住,就想住进去,省点钱。村里的人都劝他,说那房子邪乎,不能住。可他不信,说自己走南闯北,啥世面没见过,哪有什么鬼。村里的人劝不动他,只好让他住进去了。”
“他住进去的头几天,还没啥事儿。他把房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勉强能住人。可过了没几天,村里的人就发现不对劲了。那外乡人每天都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像是没睡好。有人问他咋了,他也不说,只是摇摇头。”
“后来,有一天夜里,住在老房子旁边的人家,听见老房子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吵架,还有桌椅挪动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直到后半夜才停。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去老房子看,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空荡荡的,那外乡人不见了。”
“屋里的东西都还在,他的行李、衣服,还有他带来的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他只是出去了一会儿,马上就回来。可村里人找了他好几天,都没找到他的踪影。有人说,他是被房子里的鬼抓走了,也有人说,他是发现了房子里的秘密,自己跑了。可不管是啥,从那以后,那老房子就更邪乎了,再也没人敢靠近。”
“后来,有一年夏天,下了一场大雨,那老房子的墙塌了,屋顶也垮了,变成了一堆废墟。村里的人把废墟清理了一下,种上了庄稼。可种庄稼的时候,有人在地里挖出了一具骨头,看那样子,像是很多年前的人。有人说,那就是以前住在老房子里的人,不知道咋死的,被埋在了院子里。也有人说,那就是那个外乡人的骨头,他被鬼害死了,埋在了地里。”
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感觉浑身都凉飕飕的,连奶奶身上的暖意都挡不住。窗外的风还在刮,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窗户,又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脚步声“哒哒哒”的,和我刚才在小路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奶奶,”我声音发颤,“外面……外面是不是有啥东西?”
奶奶侧耳听了听,然后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没事,就是风刮的。别怕,有奶奶在呢。”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村里的这些邪乎事,大多都和规矩有关。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是为了让人少出事。比如,夜里不独行,不捡路边的旧衣裳,不踩坟头,不吹口哨招鬼,这些都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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