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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黑夜里的眼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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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着厚棉袄缩在炕头,炕烧得热乎乎的,把后背烤得发烫。奶奶坐在对面的炕沿上,手里拿着针锥和鞋底,油灯的光昏黄,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刻,针锥穿过粗布鞋底时,发出“嗤啦”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楚。爷爷坐在炕梢,抽着他的铜锅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烟雾顺着他的嘴角飘出来,在灯光下绕成淡淡的圈。

外面飘着雪,风刮在窗纸上,“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我揪着奶奶的衣角,晃了晃:“奶奶,再讲个故事呗,就讲吓人的,我不怕。”

奶奶放下针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往窗外的黑暗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这孩子,越大越胆大,吓人的故事听多了,夜里别睁着眼睛睡不着。”

“我不怕!”我拍着胸脯,棉袄里的棉花跟着颤了颤,“爷爷在呢,有爷爷在,啥吓人的都不怕。”

爷爷笑了笑,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炕席上,他用手指捻灭:“让你奶奶讲吧,孩子想听,就讲讲,别讲太吓人的,吓着孩子。”

奶奶重新拿起针锥,却没立刻纳鞋底,而是看着油灯的火苗,慢悠悠地说:“那我就给你讲个‘黑夜里的眼睛’的事儿,这可不是瞎编的,是老辈儿传下来的真事儿,咱这儿的人,老一辈的都知道,只是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不当回事了。”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把耳朵竖起来,油灯的光映在我的脸上,暖烘烘的,但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发紧,总觉得窗外的黑暗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咱这儿的黑夜,跟别处不一样。”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窗外的什么听见,“城里有路灯,亮堂堂的,就算半夜出门也不怕,可咱这儿的黑夜,黑得能把人吞了似的。尤其是没有月亮星星的晚上,那黑就更实诚了,伸手不见五指,你就算把胳膊伸到眼前,都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头。老辈儿说,这样的黑夜里,藏着好多‘眼睛’,那些眼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盯着你,从你出门的那一刻起,就跟着你,一直盯着你,直到你回到家,关上门,插上门栓,那些眼睛才会慢慢离开。”

我下意识地往炕里缩了缩,眼睛瞟向窗外,窗外的黑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世界都盖了起来,风还在刮着窗纸,“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划。

“你知道为啥这些眼睛会盯着人不?”奶奶拿起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针尖变得光滑,“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夜里的黑,是给魂灵留的路,人是阳间的,魂是阴间的,阴阳殊途,各走各的道。可有的人,夜里不守规矩,瞎折腾,要么吹哨子,要么捡路边的东西,要么在坟地附近回头,这些事,都是在打扰魂灵走路,魂灵不高兴了,就会睁开眼睛盯着你,让你心里发毛,坐立不安,严重的,还会跟着你回家,缠上你。”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可不是咋的,我小时候,村里就有个后生,夜里吹哨子,结果差点没把命丢了。”

我赶紧问:“爷爷,他咋了?”

爷爷磕了磕烟袋,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那后生年轻气盛,觉得老辈儿的规矩都是迷信,不当回事。有一天晚上,他从邻村喝酒回来,路上觉得无聊,就吹起了哨子,哨子吹得挺响,在夜里传得老远。他吹着吹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奶奶接过话头:“可不是不对劲嘛。那后生吹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背后有脚步声,哒哒哒,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他回头看,啥也没有,黑黢黢的,连个影子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接着吹哨子,可那脚步声还在,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心里有点发毛,就不吹哨子了,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他跑,那脚步声也跟着跑,哒哒哒,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追他。”

我攥紧了奶奶的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那后来呢?”

“后来啊,”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后怕,“那后生吓得魂都快没了,拼命地往家跑,跑到家门口,连门都没来得及插,就一头扎进屋里,死死地关上了门。他靠在门上,浑身发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哒哒哒,停在了门口,然后就没声儿了。他在门后蹲了一夜,不敢开灯,也不敢出声,直到天快亮了,外面有了鸡叫,他才敢从门缝里往外看,门外啥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霜。”

“那他没事吧?”我问。

“咋没事呢?”爷爷说,“从那以后,那后生就落下毛病了,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就算在家里,也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夜里睡觉,总说梦话,喊着‘别跟着我’‘别盯着我’。后来他娘带着他,去村外的坟地烧了点纸,念叨了半天,说不该夜里吹哨子,打扰了魂灵走路,求魂灵别再跟着他了。打那以后,他才慢慢好起来,可再也不敢夜里吹哨子了。”

奶奶点点头:“老辈儿说,哨子这东西,白天吹没事,夜里吹,声音太尖,就像在喊魂似的,那些魂灵听见了,就会顺着声音过来,盯着你,跟着你。这就是为啥咱这儿的规矩,夜不吹哨,这不是迷信,是老辈儿传下来的教训。”

我往爷爷那边看了看,爷爷正低头装烟丝,烟袋锅在手里转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沉稳。我心里想,以后晚上可千万不能吹哨子,就算再无聊也不能。

“除了夜不吹哨,还有啥规矩不能破啊?”我追问着,心里又怕又好奇。

“规矩可多了。”奶奶拿起鞋底,又开始纳起来,针锥“嗤啦”一声穿过布料,“老辈儿说,夜里出门,不能捡路边的红布。你知道为啥不?红布这东西,邪性得很,尤其是在夜里,路边的红布,说不定就是哪个魂灵留下的引子,你捡了,就等于把魂灵的眼睛引到自己身上了,它会跟着你回家,日夜盯着你,让你不得安宁。”

“那有人捡过吗?”我问。

“咋没有呢?”奶奶叹了口气,“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村里有个媳妇,家里穷,想给孩子做个肚兜,缺块红布。有一天晚上,她从娘家回来,路过村外的小路,看到路边扔着一块红布,红彤彤的,看着还挺新。她心里高兴,就捡起来揣在怀里,想着回家给孩子做肚兜。”

“那她后来咋样了?”我紧张地问。

“后来啊,”奶奶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回到家,把红布放在炕头上,就去做饭了。晚上哄孩子睡觉的时候,她突然看到窗纸上有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黑沉沉的,就那么盯着她和孩子看。她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孩子抱紧了,喊她男人过来。她男人跑过来,往窗户外看,啥也没有,黑黢黢的,只有风吹着树叶响。她男人说她眼花了,让她别多想,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眼花,那就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只要灯一灭,她就能看到窗纸上的眼睛,有时候是一双,有时候是好几双,密密麻麻的,都盯着她和孩子。孩子也开始哭,夜里总说‘妈妈,有眼睛,好多眼睛盯着我’。那媳妇吓得不行,孩子也开始生病,浑身发热,说胡话,总喊‘眼睛,别盯着我’。”

爷爷插话说:“那时候村里的大夫来看了好几次,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就是不管用。那媳妇天天以泪洗面,不知道该咋办。后来还是她婆婆想起老辈儿的规矩,说夜里捡路边的红布不吉利,让她赶紧把红布扔了,再去坟地烧点纸,念叨念叨。”

“她照做了吗?”我问。

“照做了。”奶奶说,“她趁着白天,把那块红布扔到了村外的河里,看着红布被水冲走了,才回了家。然后又买了点纸钱,在傍晚的时候,去村外的坟地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叨,说不该捡路边的红布,求魂灵别再盯着她和孩子了。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晚上窗纸上的眼睛就不见了,孩子的病也慢慢好了。打那以后,村里的人,再也没人敢夜里捡路边的红布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幸好不是红色的。窗外的风还在刮,窗纸“哗啦”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拍了一下,我吓得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别怕,咱没捡红布,也没吹哨子,那些眼睛不会盯着咱的。”

“还有啥规矩啊,奶奶?”我又问,虽然害怕,但还是想听下去。

“还有啊,夜里不点孤灯。”奶奶说,“夜里要是一个人在家,或者在屋里,不能只点一盏灯,得点两盏。孤灯的光太弱了,照不透黑,那些眼睛就会从灯影里钻出来,盯着你。老辈儿说,孤灯是给魂灵点的,人夜里点孤灯,就等于在告诉魂灵,这里有人,让它们过来盯着你。”

“那有人点过孤灯吗?”我问。

“有啊,村里以前有个老光棍,一个人过日子,家里穷,油也省着用。有一天晚上,他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炕头喝酒。喝着喝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油灯的影子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在盯着他。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眼睛还在,就在灯影的边缘,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他害怕了吗?”我问。

“能不害怕吗?”奶奶说,“那老光棍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可那一刻,他吓得酒碗都摔了,油灯也被碰倒了,屋里一下子黑了。黑夜里,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眼睛,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都死死地盯着他,让他浑身发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咋办了?”我追问。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邻居家敲门,邻居被他吵醒了,开了门,看到他浑身发抖,脸色煞白,问他咋了。他哆哆嗦嗦地说,家里有眼睛,好多眼睛盯着他。邻居给了他一盏灯,又陪着他回了家,在屋里点了两盏灯,那老光棍才觉得好些了,那些眼睛好像不见了。”奶奶顿了顿,“从那以后,那老光棍晚上再也不敢点孤灯了,就算油再省,也得点两盏,有时候甚至点三盏,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他才敢睡觉。”

爷爷说:“老辈儿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夜里的黑,本来就容易让人心里发慌,点两盏灯,不光是照路,也是给自己壮胆。人心里踏实了,就不容易胡思乱想,那些所谓的眼睛,也就不会出现了。”

我看着桌上的油灯,这盏油灯是奶奶常用的,灯芯很粗,光很亮,屋里还有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梢的桌子上,两盏灯把屋里照得暖烘烘的,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奶奶,还有啥规矩啊?”我又问。

“还有,夜里从坟地附近过,千万别回头。”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咱这儿的坟地,都在村外的山脚下,一片一片的,老辈儿说,那是魂灵聚集的地方。夜里从坟地附近过,背后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别回头,一回头,魂灵的眼睛就会盯上你,跟着你回家。”

“为啥不能回头啊?”我好奇地问。

“老辈儿说,人身上有三盏灯,头顶一盏,肩膀两盏,夜里走路,这三盏灯就亮着,魂灵不敢靠近。可你一回头,肩膀上的灯就会灭一盏,魂灵就敢过来了,它们会盯着你,跟着你,直到你到家,甚至会跟着你进家门。”奶奶说。

“那有人回头过吗?”我问。

“有啊,村里以前有个后生,年轻气盛,不信这些规矩。有一天晚上,他去邻村找朋友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过坟地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哒哒哒,跟在他后面。他心里有点发毛,但又觉得是自己吓唬自己,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啥了?”我紧张地问。

“啥也没看到。”奶奶说,“身后黑黢黢的,只有坟地的轮廓,还有风吹着坟头草‘沙沙’响。可他回头的那一刻,就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像是有一股寒气吹过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家跑,可那种发凉的感觉一直跟着他,还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双眼睛,就贴在他的后背上,盯着他。”

“他跑回家了吗?”我问。

“跑回家了,”奶奶说,“他跑到家门口,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就使劲推门进去,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还插上门栓。他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他感觉那双眼睛还在门外,盯着他,他不敢靠近门,也不敢开灯,就那么在门后蹲了一夜。”

“那他后来咋样了?”我问。

“从那以后,他就落下毛病了,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就算在家里,也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睡觉的时候,总要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头都不敢露出来。他娘看着心疼,就找你爷爷商量,你爷爷说,让他去坟地烧点纸,念叨念叨,认个错,再在身上带点艾草,驱驱邪。”奶奶说。

“他照做了吗?”我问。

“照做了,”爷爷接过话头,“那后生第二天就去坟地烧了纸,一边烧一边念叨,说不该回头,不该不信规矩,求魂灵别再盯着他了。我又给了他一把艾草,让他缝在口袋里,带在身上。过了几天,他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才慢慢消失,也敢晚上出门了,但从那以后,他路过坟地的时候,再也不敢回头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好像真的能感觉到有两盏灯在亮着,心里暗暗想,以后就算听到身后有啥动静,也坚决不回头。

“奶奶,还有啥规矩啊?”我越听越入迷,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想知道更多。

“还有,老宅子的窗棂不能乱改。”奶奶说,“咱这儿的老宅子,窗棂都是老式的方格,一格一格的,老辈儿说,这窗棂是镇宅的,能挡住脏东西,不让它们进家门。要是乱改窗棂,把方格改成圆形或者别的形状,镇宅的作用就没了,脏东西就会从窗户钻进来,夜里就会盯着你看。”

“那有人改过吗?”我问。

“有啊,”奶奶叹了口气,“村里以前有个瓦匠,手艺挺好,就是不信邪。他住的那间老宅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窗棂是方格的,他觉得不好看,就想改成圆形的。他媳妇劝他,说老辈儿的规矩不能破,窗棂不能乱改,可他不听,说都是迷信,自己想改就改。”

“他还是改了?”我问。

“改了,”奶奶说,“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把老宅子的窗棂都改成了圆形的,看着确实比以前好看了,他还挺得意。可当天晚上,就出事儿了。”

“出啥事儿了?”我紧张地问。

“他媳妇晚上哄孩子睡觉,油灯点着,她坐在炕头做针线活。突然,她看到窗纸上有一双眼睛,很大很大,圆溜溜的,就那么盯着她看。她吓得手里的针线都掉了,赶紧喊那瓦匠。瓦匠跑过来,往窗户外看,啥也没有,黑黢黢的,只有风吹着窗棂‘吱呀’响。他骂了媳妇一句,说她眼花了,让她别胡思乱想,然后就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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