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门楣上的手印(1/2)
窗外的北风跟哭似的,卷着雪沫子“啪嗒啪嗒”打在窗纸上,把糊窗的麻纸吹得鼓鼓囊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着往屋里瞅。我缩在奶奶怀里,炕烧得烫屁股,后背上却一阵阵冒凉气,手里攥着奶奶纳鞋底的麻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把线穿过鞋底的针脚,动作慢悠悠的,嘴里的故事也跟着慢悠悠地淌出来,像灶膛里没烧透的湿柴,冒着呛人的烟,还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阴凉气。
“那时候我跟你这么大,也就七八岁的光景,村里的冬天比现在还冷,雪能埋到膝盖,夜里的风刮起来,能把院墙外的老榆树刮得‘呜呜’响,跟鬼哭没啥两样。”奶奶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咱农村的大门,都是松木做的,厚得很,外面包着铁皮,门楣子高高的,比成年人的头顶还高半尺,上面搭着挡雪的木板,平时除了晒粮食、挂农具,没人会往那上面摸——一来够不着,二来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门楣是‘门神爷的地界’,不能瞎碰,碰了会得罪门神,招不干净的东西。”
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墙上也有个老太太在跟着说话。炕头的火盆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个火星子,落在铺在炕上的苇席上,我吓得赶紧伸手去捻,奶奶一巴掌拍在我手上:“别瞎动,听我往下说。”
“村里东头有户人家,跟咱家住得不远,家里就两口子,带着个小娃,男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女的手巧,会做针线活。他们家的大门跟咱家的一样,也是老松木的,门楣子上还刻着俩模糊的福字,是盖房子的时候,请村里的老木匠刻的。那年冬天,刚进腊月,天寒得邪乎,河里的冰结得能走大车,村里的人都猫在家里不出门,除非是喂猪、挑水,才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往外面跑。”
“有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那女的起来喂猪,推开大门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门楣子最上面,好像有个啥东西。她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夜里的雪落在上面,结了层冰,可喂完猪回来,关大门的时候,她又瞅见了,那东西黑黢黢的,贴在门楣的木板上,不像是冰,也不像是泥。她踮着脚,仰着脖子往上面瞅,瞅了半天,才看清——是个手印。”
奶奶的针停住了,手里的鞋底放在腿上,她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里都像是藏着阴凉。“那手印不大不小,正好是个成年人的手型,五指分开,指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站在大门外,踮着脚,使劲把巴掌按在了门楣最上面。可你想啊,门楣那么高,成年人踮着脚,伸直了胳膊,也就能勉强够到门楣的下缘,要想按到最上面,除非是跳起来,可大门外是土路,前一天夜里没下雪,地上光溜溜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那女的心里就犯嘀咕了,她喊男人出来看,男人扛着锄头刚要去地里,听见这话,放下锄头就过来了。他比女的高,踮着脚瞅了瞅,也看见了那个手印,黑灰色的,像是沾了锅底灰,又像是沾了坟地里的黑土,看着就扎眼。男人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讲究,说:‘准是村里哪个半大小子淘气,爬大门上去按的,回头我问问谁家娃,让他娘好好管管。’”
“他说着,就搬了个小板凳放在大门外,踩上去,伸手去擦那个手印。他手里攥着块湿抹布,使劲搓,可那手印像是长在木板上一样,搓了半天,抹布都黑了,手印还是原样,一点没掉。男人有点上火,又去找了块柴灰,蘸着水,使劲蹭,蹭得门楣上的木头都发白了,那黑手印还是牢牢地粘在上面,反而因为摩擦,变得更清晰了,连指纹的纹路都能隐约看见。”
“女的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发毛,她说:‘他爹,这不对啊,哪有这么结实的手印?再说,谁家娃能跳这么高,按到门楣最上面?’男人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不想让女人害怕,就硬着头皮说:‘可能是抹了啥脏东西,干在上面了,等过几天暖和点,我用刨子刨一下,准能去掉。’”
“可那几天,天越来越冷,根本暖和不起来,男人白天要去地里拾掇庄稼,晚上回来就累得不想动,刨门楣的事就搁下了。也就是从那天起,怪事就开始了。”
奶奶的声音更低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胳膊紧紧地搂着我,像是怕我被什么东西拽走。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呜”的,像是有人在窗根下哭,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看着怪吓人的。
“第一天晚上,大概是后半夜,那两口子睡得正香,突然听见大门‘吱呀’一声,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一下。男人睡得沉,没醒,女的惊醒了,心里咯噔一下,竖着耳朵听。村里的大门,夜里都是要插上门插棍,再顶上门杠的,门插棍是枣木的,顶得死死的,怎么会吱呀响?她屏住呼吸,听了半天,没再听见别的动静,以为是风刮的,就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刚闭上眼睛,就又听见‘吱呀’一声,这次的声音更清楚,像是有人用手推着门,一点点地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刺耳。”
“女的吓得浑身发抖,推了推身边的男人,男人迷迷糊糊地醒了,嘟囔着:‘咋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女的声音发颤,说:‘你听,大门好像有人推。’男人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只有风声,没别的动静,就骂了句:‘你瞎想啥呢?风刮的呗,快睡。’说完,倒头就又睡着了。”
“可女的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她又听见了声音,这次不是推门的吱呀声,而是‘咚咚’的敲门声,很慢,很沉,‘咚——咚——咚——’,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三下。那敲门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一下一下,慢悠悠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女的吓得魂都快没了,她死死地拽着男人的胳膊,男人这次也被吵醒了,他也听见了敲门声。村里的人,夜里是绝不会串门的,尤其是后半夜,谁家有急事,也得等天亮了再说,而且敲门也不会这么敲,都是‘砰砰砰’地使劲敲,哪有这么慢悠悠的?男人心里也有点发毛,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露怯,他壮着胆子,对着门外喊:‘谁啊?大半夜的敲门干啥?’”
“外面没动静了,敲门声停了,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响。男人又喊了一句:‘有事明天再说,现在不开门!’还是没人应。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外面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啥声音都没有。他松了口气,以为是哪个醉汉走错了门,就安慰女人说:‘没事,估计是哪个喝多了的,敲错门了,快睡吧。’”
“可女的还是害怕,她让男人起来去看看大门插好了没有,男人拗不过她,就披了件棉袄,拿着煤油灯,慢慢地走到堂屋。堂屋的门是关着的,他先把堂屋的门插好,然后走到大门边,借着煤油灯的光,往门缝里瞅了瞅,外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他又使劲推了推大门,门插棍和门杠都顶得死死的,没松动。他心里踏实了点,回到炕上,倒头就睡了。”
“可第二天早上,男人起来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门插棍竟然被拔出来了一半,大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他明明记得昨晚把门插得死死的,门杠也顶得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女的也赶紧跑出来看,看到虚掩的大门,脸都白了。男人蹲在大门外,仔细看了看地上,土路上还是光溜溜的,没有脚印,也没有拖拽的痕迹。他又抬头看了看门楣,那个黑手印还在,而且比昨天更黑了,像是吸了夜里的寒气,颜色深得发乌。”
“从那天起,这户人家就没安生过。每天早上,大门要么是虚掩着,要么是门插棍被拔出来一半,门楣上的黑手印,也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黑。女的越来越害怕,她不让男人再去地里了,让他白天也在家守着,可男人要养家糊口,不能不干活,只能每天早出晚归,出门前把大门锁得死死的,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大门和门楣。”
“没过几天,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有人说,那手印是‘门煞’,是以前死在门口的人留下的,没人祭拜,就附在门楣上,想找活人作伴;也有人说,是那户人家得罪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人家找上门来了;还有人说,那手印是孤魂野鬼的,夜里敲门是想进来取暖。村里的老人都劝那女的,让她找点红布,挂在门楣上,再放挂鞭炮驱驱邪,可女的试了,红布挂上去,第二天就不见了,鞭炮放了,也没啥用,该发生的怪事还是发生。”
“又过了几天,那户人家的小娃开始不对劲了。小娃才五岁,以前活泼得很,每天在院子里跑着玩,可那段时间,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总是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仰着头,盯着门楣上的黑手印看,一动不动,像是被啥东西勾了魂。女的喊他,他也不理,只是呆呆地看着手印,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啥,听不清。”
“有一天晚上,小娃突然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女的抱着他,问他咋了,小娃指着大门的方向,哭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天,才抽抽搭搭地说:‘门……门上面有人……他在看我……’女的心里一紧,问他:‘啥人?啥样的人?’小娃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黑黑的……没有脸……手很大……’”
“女的吓得浑身冰凉,抱着小娃就往屋里跑,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小娃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是念叨着‘门上面有人’。男人赶紧去村里的赤脚医生家请医生,医生来看了看,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退烧药,可小娃吃了药,烧还是退不下去,一直迷迷糊糊的,眼神涣散,像是看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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