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伥鬼(1/2)
晌午的日头正毒,晒得土院子里的黄土都发了酥,脚一踩就沾一层细沙,拍都拍不净。我和妹妹并排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小马扎是爷爷用槐木做的,边角磨得溜光,坐上去凉丝丝的,刚好抵挡住日头的热气。奶奶坐在我们俩中间,她的马扎比我们的高些,后背还垫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绣着朵早就褪了色的牡丹花。
奶奶手里正搓着麻绳,黄澄澄的麻线在她布满老茧的手里翻来覆去,搓出“嗤啦嗤啦”的轻响,和院墙外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的声音搅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单调。院门口的柴垛堆得老高,码得整整齐齐,都是爷爷冬天劈好的硬柴,晒干了烧炕最旺。柴垛旁边摆着几个竹编的筐,里面装着刚摘下来的豆角和黄瓜,带着新鲜的泥土味,混着院子里晒着的荞麦杆的清香,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股淡淡的牲口粪味,这就是咱农村中午最实在的味道。
妹妹比我小两岁,坐不住,小手老想去抓筐里的黄瓜,被奶奶用麻绳轻轻打了下手背:“馋丫头,等晌午吃完饭再吃,生啃拉肚。”妹妹撅了撅嘴,缩回手,往我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也没心思管她,眼睛盯着奶奶的脸,奶奶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皮,眼角的皱纹尤其深,笑起来的时候会挤成一团,可这会儿她没笑,眼神沉沉的,好像在琢磨啥远事儿。
日头晒得人有点发懒,我打了个哈欠,苍蝇在耳边“嗡嗡”地飞,一会儿落在我的胳膊上,一会儿又停在筐里的豆角上,挥都挥不走。妹妹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嘟囔着:“奶奶,讲个故事呗,不然我要睡着了。”
奶奶停下搓麻绳的手,把搓好的一小截麻绳缠在手腕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然后看向我们俩,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老辈人特有的沙哑:“想听啥故事啊?上次讲的狼外婆还没听够?”
妹妹赶紧摇头:“不想听狼外婆了,想听吓人的,就是你上次说的,山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心里也跟着痒,奶奶讲的吓人故事总带着股真事儿的劲儿,不像瞎编的,每次听都吓得手心冒汗,可又忍不住想听。我推了推妹妹:“别瞎闹,奶奶累了。”
奶奶却笑了,嘴角咧开,露出几颗有点发黄的牙:“不累,晌午头也没啥活儿,就给你们俩讲讲,那为虎作伥的伥鬼,到底是咋来的。”
她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就觉得凉快了半截,刚才被日头晒出来的燥热一下子散了不少。院墙外的风好像也变凉了,吹在身上竟有点发毛,杨树叶的“哗啦”声也像是多了点别的动静,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奶奶往我们这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那沙哑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股土腥味:“你们俩也知道,咱这地方,以前靠山近,山里啥东西都有,狼啊熊啊,不算稀奇,最吓人的,是老虎。老话讲,一山不容二虎,那玩意儿是山大王,性子烈,力气大,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子,爪子一挠,就能把骨头都挠碎了。”
妹妹往我怀里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我也挺紧张,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靠了靠,眼睛瞟了一眼远处的山林,那片林子平时看着绿油油的,这会儿在日头底下,却像是蒙着一层灰,阴影处黑沉沉的,好像藏着啥东西,正盯着我们看。
“以前啊,山里住着不少猎户,靠打猎为生,”奶奶继续往下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麻线,“猎户们进山,都有规矩,不能乱说话,不能踩动物的血,不能捡山里的骨头,进山前得给山神爷磕个头,带一把粗盐,说盐能驱邪,还得喊山,‘山神爷保佑,弟子进山讨口饭吃,不伤无辜,只求糊口’,这话得喊三遍,不能少。”
“为啥不能捡骨头啊?”妹妹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奶奶看了她一眼,眼神沉了沉:“山里的骨头,说不清是谁的,是野兽的还好,要是人的呢?或者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的?捡了那玩意儿,就是把晦气带回家了。还有啊,进山不能单独去,最少得三个人,结个伴,互相有个照应,遇到啥情况也能有个帮手。可偏就有人不信邪,觉得自己本事大,啥规矩都不放在眼里,最后就栽了。”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在这安静的晌午头,显得格外清楚。“我要说的这伥鬼,最早就是一个猎户变的。这猎户姓王,大伙儿都叫他老王头,年轻时是山里最有名的猎手,枪法准,力气大,啥野物都敢打,狼见了他都得绕着走。可这人啊,本事大了,就容易骄傲,觉得自己啥都不怕,山里的规矩在他眼里,都是瞎讲究。”
“老王头年轻时,进山从来不给山神爷磕头,也不喊山,盐更是从来不带,他总说‘我就是山神爷,山里的东西都得听我的’。村里的老猎户劝他,说山里邪性,规矩不能破,可他不听,还笑话人家胆小。他打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说多个人多张嘴,碍事儿。就这么着,他在山里混了几十年,倒也没出啥事儿,这就让他更得意了,觉得那些规矩都是吓唬人的。”
“可邪门事儿,该来的总会来。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连着下了半个月,山里的野物都找不到吃的,都往山脚下跑,糟蹋村里的庄稼。村里的猎户们都想进山碰碰运气,打几只野物过年,可雪太大,山路不好走,又危险,大伙儿就想约着一起去,也喊了老王头。可老王头说‘你们这帮废物,这点雪就吓着了?我一个人去,保准打只大老虎回来,让你们都开开眼’。”
“大伙儿劝不住他,只能让他去,临走前,有个老猎户给了他一把盐,让他带上,说万一遇到啥不干净的,能有点用。老王头接过盐,随手就扔在地上了,还说‘我打了一辈子猎,啥没见过?用得着这破盐?’说完,扛着他的火枪,背着弓箭,就进山了。”
“那天天亮得晚,雪还在下,刮着白毛风,呜呜地响,跟哭似的。老王头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山里走,雪地里就留下他一串脚印,笔直笔直的,通向山里。他走了一上午,啥野物都没看着,心里有点急,也有点渴,就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想歇歇脚,喝点水。”
“山坳里有个小泉眼,没结冰,泉水冒着点热气。老王头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捧了点水喝,刚喝了两口,就听见身后有动静,‘哗啦’一声,像是树枝被踩断了。他心里一喜,以为是野物来了,赶紧抓起身边的火枪,猛地转过身。”
“可他转过身,啥都没有,雪地里干干净净的,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啥都没有。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就又蹲下来喝水。可刚蹲下去,那动静又响了,这次离得更近,就在他耳边,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吹气,凉飕飕的。”
“老王头这下毛了,猛地站起来,端着火枪四处看,可还是啥都没有。雪还在下,白毛风刮得更紧了,把他的帽子都吹掉了,雪花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心里有点发慌,长这么大,在山里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儿,可他好面子,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咬了咬牙,继续往山里走。”
“又走了没多远,他就看见前面雪地里有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一只兔子。他心里一乐,举起步枪就想打,可刚瞄准,那东西就动了,跑得特别快,一下子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老王头赶紧追上去,跑进树林里,可树林里树太多,雪又厚,那东西一下子就没影了。”
“他在树林里转了半天,没找到那只兔子,反而把自己转晕了。平时他对山里的路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可那天不知道咋回事,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却越走越陌生。雪地里的脚印也变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跟着他,在他身后踩来踩去。”
“他心里越来越慌,开始喊人,‘有人吗?谁在那儿?’可山里只有白毛风的声音,呜呜地响,把他的喊声都盖过去了。他想往回走,可怎么走都走不出那片树林,像是被人用绳子捆住了似的,绕来绕去,还是在原地打转。”
“天慢慢黑了,雪还没停,山里越来越冷,冻得他嘴唇都发紫了。他找了棵大树,靠在树干上,想歇一会儿,积攒点力气。可刚靠上去,就听见树后面有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特别伤心。”
“老王头心里一紧,山里怎么会有女人哭?他壮着胆子,端着火枪绕到树后面,可树后面啥都没有,只有厚厚的积雪和几根光秃秃的树枝。那哭声还在继续,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心里直发毛。”
“他想开枪,可又不知道该打哪儿,只能对着空气喊‘谁在哭?出来!’那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就变成了笑声,咯咯咯的,笑得人头皮发麻,还是个女人的笑声,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王头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火枪差点掉在地上。他知道自己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村里老猎户说的规矩,想起那把被他扔掉的盐。他后悔了,可现在说啥都晚了。他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他想爬起来,可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像是被冻在雪地里了似的。他低头一看,吓得魂都快没了——他的腿上,竟然趴着一只手!一只惨白惨白的手,指甲又黑又长,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腿,从雪地里伸出来的!”
“那手冰凉冰凉的,冻得他腿都麻了。他想掰开那只手,可那手抓得特别紧,像是长在他腿上似的。他抬头往四周看,雪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好多只手,一只只都是惨白惨白的,指甲又黑又长,从积雪里伸出来,朝着他的方向抓过来,像是要把他拖进雪地里。”
“老王头吓得大喊大叫,拼命地挣扎,可他越挣扎,那些手抓得越紧,还有几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抓住了他的头发,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冻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开枪,可手指冻得僵硬,根本扣不动扳机。”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虎啸,‘嗷呜——’,声音特别响,震得树枝上的雪都掉了下来。那些抓着他的手一下子就缩回去了,钻进雪地里不见了。老王头松了口气,以为是老虎吓跑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可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见一只大老虎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那老虎太大了,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老虎都大,浑身的毛是黑黄色的,带着深色的条纹,像是被血浸过似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亮得吓人,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一件猎物。老虎的嘴里滴着口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老王头这才明白,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是这老虎引来的。他想跑,可腿还是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虎越来越近。老虎走到他跟前,低下头,张开大嘴,露出满嘴锋利的牙齿,牙齿上还沾着血,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晕过去。”
“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可等了半天,老虎也没咬他,只是用鼻子在他身上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爪子的力气太大了,拍得他肩膀生疼,骨头都像是要断了似的。他睁开眼睛,看见老虎正盯着他,眼神里好像有啥别的意思,不是要吃他的样子。”
“老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他,像是在叫他跟着走。老王头不知道这老虎想干啥,可他腿能动了,他也不敢不跟着,只能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跟在老虎后面。”
“雪还在下,白毛风还在刮,树林里黑漆漆的,只有老虎的眼睛亮着,像是两盏灯笼。老王头跟在老虎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又怕又懵,不知道这老虎要把他带到哪儿去。他想逃跑,可一想到老虎那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就不敢动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老虎把他带到了一个山洞前。山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里面传来一股浓浓的腥臭味,还有点别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肉味,让人恶心。老虎走进山洞,老王头也只能跟着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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