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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树下黑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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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头的热度透过粗布褥子烙着屁股,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炸响,火星子偶尔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地上转瞬就灭了。奶奶盘腿坐着,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铜质的锅身泛着暗黄的光,烟油子顺着烟杆往下浸,积成了一道深褐色的印子。她捏了撮旱烟塞进锅里,火柴一划,蓝幽幽的火苗舔着烟丝,腾起的白烟裹着呛人的味道,慢悠悠飘向房梁,和挂在上面的玉米棒子、红辣椒串缠在一起。

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胳膊肘顶在她的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夜色已经沉透了,像泼开的墨汁,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压得扁扁的,贴在泥地上。风一吹,树枝晃悠,影子就跟着扭曲,乍一看竟像是有人在地上爬。我心里一紧,赶紧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糙得像砂纸,却带着暖乎乎的温度。

“怕啥?”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烟袋的涩味,“这院子里的树是你爷爷年轻时栽的,年头虽久,可都是活物。今儿个给你讲的,是另一个院子里的树,那树底下,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灶膛里的柴火又爆了一声,像是有人轻轻敲了敲灶门。爷爷在炕那头编筐,篾条划过的“沙沙”声有一搭没一搭,偶尔咳嗽一声,打破屋里的寂静。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指腹蹭到布料上的补丁,针脚密密麻麻,是奶奶白天眯着眼睛缝的。

“那时候我跟你这么大,也就七八岁的光景,村里东头有处老院子,比你太爷爷的岁数都大。”奶奶吸了口烟,烟袋锅子亮了一下,照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那院子里没别的,就一棵老榆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枝桠伸得老长,像要抓着天似的。那树邪性得很,打我记事起,就没人敢靠近那院子,连路过都得绕着走。”

我眨了眨眼,问:“为啥呀?那院子里没人住吗?”

“住过人,后来走了,走得不干净。”奶奶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又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那院子以前住的是个寡妇,姓刘,大伙儿都叫她刘寡妇。她男人死得早,留下她和一个儿子,叫小石头。小石头比我大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就是性子野,到处跑。刘寡妇身子弱,常年咳嗽,干不了重活,娘俩就靠着几亩薄田和村里人接济过活。”

爷爷插了一句:“那刘寡妇是个要强的,从不白要人家东西,谁家有活儿,她但凡能搭把手,肯定去。”

奶奶点点头:“可不是嘛。那时候村里穷,可人心齐,谁家有难处,邻里街坊都会帮衬着。刘寡妇的日子虽苦,可小石头懂事,十来岁就跟着大人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娘俩的日子也还能过。可谁知,小石头十五岁那年,出了事。”

烟袋锅里的烟灭了,奶奶重新划了根火柴点燃,火苗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我屏住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叹气。

“那年夏天格外热,地里的庄稼都快旱死了。小石头跟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去后山的水库摸鱼,想给娘补补身子。那水库是早年修的,水深得很,底下全是淤泥。村里老人都说,那水库里有水鬼,不让孩子们去,可架不住天热,孩子们贪凉,还是偷偷去了。”

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眼看要下雨。小石头他们几个到了水库边,脱了衣裳就往水里跳。刚开始还好好的,摸了几条小鱼,可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喊‘救命’。岸上的孩子一看,是小石头,他在水里扑腾,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其他孩子吓得魂都没了,有的往村里跑,有的喊人,等大人赶过去的时候,小石头已经没影了。”

灶膛里的柴火渐渐弱了,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些。我裹了裹身上的小被子,奶奶的手还放在我的后脑勺上,暖暖的。

“大人们在水库里捞了三天,才把小石头的尸首捞上来。那尸首泡得发胀,脸色青黑,手腕子上有一圈乌青的印子,像是被绳子勒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刘寡妇见了尸首,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就哭,哭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睛都哭瞎了。”

爷爷叹了口气:“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哭瞎了也没法治,刘寡妇就成了睁眼瞎,日子更难了。”

“难也得活啊。”奶奶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村里人可怜她,经常送些吃的喝的过去,可刘寡妇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再跟人说话,也不再出门,整天关着院门,在院子里摸索着干活。有人说,她是太伤心了,也有人说,她是被小石头的死给吓着了。”

“那院子里的老榆树,就是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我打了个寒颤,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以前那榆树长得好好的,枝繁叶茂,可自从小石头没了,那树就像是遭了灾,叶子慢慢变黄、脱落,到了秋天,别的树落叶是一片一片的,它是整枝整枝地掉,枝桠光秃秃的,像人的手,伸在天上,看着就渗人。”

“有天晚上,村里的王大爷起夜,路过那老院子。那时候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清清楚楚。王大爷看见那老榆树上,好像挂着个东西,黑糊糊的,顺着树枝晃悠。他以为是风吹的树枝,可仔细一看,不对,那东西有胳膊有腿,像是个人!”

我吓得心脏怦怦直跳,攥着奶奶衣角的手更紧了。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老槐树的树枝敲打着窗户纸,“啪嗒啪嗒”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王大爷吓得赶紧躲到墙根后头,不敢出声。他看着那黑影在树枝上晃来晃去,慢悠悠的,像是荡秋千。那黑影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肩膀上,风一吹,头发飘起来,像是鬼爪子。王大爷不敢多看,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关上门,插上门栓,一夜没敢合眼。”

奶奶吸了口烟,烟袋锅子的光在黑暗中一闪:“第二天,王大爷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大伙儿都不信,说他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可没过几天,又有人看见了。这次是村里的二柱子,他晚上去村西头的亲戚家借东西,路过老院子的时候,也看见那老榆树上挂着个黑影。二柱子年轻,胆子大,他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是什么,结果那黑影突然停住了晃动,慢慢转过头来——二柱子说,他看见那黑影的脸了,白白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冲着他笑呢!”

“啊!”我忍不住叫出了声,奶奶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别怕。爷爷停下了编筐的手,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重新旺了起来,照亮了屋里的角落。

“二柱子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鞋都跑丢了一只。回到家后,他就病了,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说‘别抓我’‘我再也不敢了’。他爹娘请了大夫来看,大夫也说不出啥毛病,只说是受了惊吓,开了些安神的药。二柱子躺了半个月才好,好了之后,再也不敢靠近那老院子半步。”

“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在晚上路过那老院子了。白天路过,也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那黑影是小石头的魂,他死得冤,舍不得离开娘,就附在老榆树上;也有人说,是刘寡妇想不开,在树上吊死了,那黑影是刘寡妇的鬼魂。”

我小声问:“刘寡妇真的吊死了吗?”

奶奶点了点头,烟袋锅子的光映着她凝重的脸:“小石头没了半年,刘寡妇就吊死在那老榆树上了。那天早上,村里的张婶路过老院子,看见院门虚掩着,就想进去看看刘寡妇缺不缺啥。一进院子,就看见老榆树上挂着个人,穿着刘寡妇平时穿的蓝布衫,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看着什么。张婶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一路喊着‘死人了’‘刘寡妇吊死了’。”

“村里人赶过去的时候,刘寡妇的身子已经凉透了。她是用自己的裤腰带吊死的,裤腰带系在老榆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上,打得是死结。有人想把她放下来,可那裤腰带像是长在了树枝上似的,怎么解都解不开,最后没办法,只能用刀把裤腰带割断。”

爷爷接口道:“那老榆树的枝桠也邪性,割断裤腰带的时候,树枝突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拽似的,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刘寡妇死后,那老院子就彻底荒了。”奶奶继续说道,“院门没人修,风吹日晒,慢慢就烂了,倒在地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密密麻麻的,把老榆树都快遮住了。可那老榆树却像是活过来了似的,枯了的枝桠又开始发芽,叶子长得绿油油的,可那叶子颜色不对劲,是深绿色的,发黑,看着就不舒服。”

“村里的孩子都被大人告诫,不准去那老院子玩。可孩子嘛,好奇心重,越不让去,越想去。有一年,我跟村里的几个孩子,其中有你表姑,还有隔壁村的几个小子,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那老院子门口。”

我睁大眼睛,听奶奶讲她小时候的经历,心里又怕又好奇。

“那时候是下午,太阳快落山了,天有点阴。老院子的院门倒在地上,杂草长得比我们还高,我们扒着杂草往里看,能看见那棵老榆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桠伸得老长,像是要抓我们似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有个小子叫狗蛋,胆子最大,他说‘怕啥,不就是棵树吗,里面能有啥?’说完,他就扒着杂草往院子里钻。我们几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钻了进去。院子里的杂草真密,刮得胳膊腿生疼,地上的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着棉花。”

“走到老榆树底下,我才看清那树的样子。树干上全是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有的裂纹里还渗着黑色的汁液,像是血。树枝上挂着些破布条、烂绳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一吹,那些破布条、烂绳子就晃悠,像是小旗子。”

“狗蛋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老榆树扔了过去,石头砸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里。他还想再扔,被你表姑拦住了,你表姑说‘别扔了,怪吓人的’。可狗蛋不听,还笑着说‘有啥吓人的,都是大人瞎编的’。”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一阵风,那风来得特别快,特别急,吹得杂草‘哗啦哗啦’响,老榆树的树枝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挂在上面的破布条、烂绳子飘得老高,像是有人在上面拽。我们都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只能眯着眼往旁边躲。”

“等风停了,我们再看老榆树,发现树枝上挂着的破布条少了一块,像是被风吹走了。可地上没有,杂草里也没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狗蛋还在笑,说‘风真大’,可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看他脸色都白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头顶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树枝在晃动。我抬头一看,只见老榆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上,挂着个黑糊糊的东西,像是一件衣服,顺着树枝慢慢晃悠。那东西是黑色的,像是湿透了似的,往下滴着水,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吓得赶紧拉了拉你表姑的衣角,指着那黑糊糊的东西说‘你看,那是什么?’你表姑抬头一看,脸一下子就白了,拉着我就往外面跑,嘴里喊着‘快跑!快离开这儿!’我们几个孩子都吓坏了,跟着你表姑往外跑,扒着杂草,连滚带爬的,跑得腿都软了。”

“跑出院门,我们才敢回头看,只见那老院子里的杂草又恢复了平静,老榆树的树枝也不晃了,可那黑糊糊的东西还挂在树枝上,像是在看着我们。我们不敢多待,一路跑回了村,谁都没敢把这事告诉大人,怕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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