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迎神(2/2)
可那不是风响,是实实在在的人走路的声音,千层底布鞋踩在泥地上,沉稳又诡异,没有呼吸声,没有咳嗽声,只有脚步声,在静得吓人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股怪味飘进了里屋,不是供品的香味,是腥臭味,像野地里死了半个月的猫狗,被雪冻住又化开,烂在泥里的味道,又带着点土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忍不住想吐。王满堂的媳妇被呛醒,捂着鼻子坐起来,刚想开口,就被那味道熏得干呕,她壮着胆子,摸过炕边的油灯,灯是绿幽幽的,她举着灯,慢慢挪到堂屋门口,往天地桌那边一看,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绿火瞬间灭了。
天地桌上的供品,全变了。
那只红公鸡,头歪在一边,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眼珠子凸出来,是死白死白的,没有半点黑瞳,鸡身上的红毛一撮一撮往下掉,掉下来的毛落在红布上,瞬间变成黑灰,被风一吹,散了;那条鲤鱼,肚子不知什么时候破了,流出来的不是鱼籽和血水,是黑红色的黏糊,像腐烂的肉浆,顺着桌腿往下滴,滴在雪地里,雪“滋”的一声化了,化成一滩黑水,冒着白气,把冻硬的泥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那个猪头,嘴张得老大,嘴角流着黄乎乎的脓水,混着猪血,黏糊糊的,顺着猪下巴往下淌,滴在铜香炉里,把香灰泡成了黑泥;窗台上的冻梨,全化成了黑水,泡着烂成泥的梨肉,像一滩滩烂肠子,粘在瓷盘里,抠都抠不下来;黄米面年糕,长了一层黑毛,毛须子长长的,垂下来,碰着桌面就化成黑水。
整桌供品,没有一点能看的样子,全烂了,臭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居然腐烂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像被什么脏东西啃过,糟蹋过。
王满堂听见动静,抄起炕边的镐把,冲了出去,绿幽幽的长明灯照着堂屋,他看见天地桌前的雪地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不是大人的,不是孩子的,只有三个脚趾,深深陷在雪里,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天地桌前,然后,消失了。
他用镐把扒拉香炉里的香灰,香灰堆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弯着腰,像在磕头,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胳膊,清清楚楚,他扒散了,刚一转身,香灰又自己聚了起来,还是那个小人形,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趴在香炉里,像在盯着他。
王满堂吓得腿软,镐把“哐当”掉在地上,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冰,凉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家养的那条大黄狗,突然对着堂屋狂叫,叫得声音都哑了,脖子上的毛全炸了起来,尾巴死死夹在腿中间,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墙角,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堂屋的门槛,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突然,大黄狗惨叫一声,声音凄厉得像被刀捅了,四腿一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了。
死状极吓人,眼睛瞪得突出,舌头伸得老长,嘴里吐着白色的沫子,脖子上有一圈青黑色的印子,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活活掐死的。
王满堂的媳妇去猪圈喂猪,刚走到猪圈门口,就看见那头黑猪,正用脑袋拼命撞猪圈的木栏,撞得头破血流,猪血溅在木栏上,冻成红冰,猪哼哼唧唧的,眼神涣散,没一会儿,就瘫在地上,四肢抽搐,浑身冰凉,死了。鸡窝里的两只红鸡,头都扭到了背后,翅膀耷拉着,羽毛掉得精光,鸡皮是青紫色的,僵硬地躺在鸡窝里,早就没了气。
牲口全死了,死得蹊跷,死得吓人,王满堂心里发毛,却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是天冷冻的,是牲口自己闹的。可他刚走到院角的井边,想打水做饭,桶刚放下去,提上来的时候,一桶水全是红的,红得发黑,像人身上的血,腥气扑鼻,呛得人直反胃。他把水倒在雪地里,雪“滋滋”响,冒起白烟,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小坑,黑水渗进泥里,留下一道黑印,怎么扫都扫不掉。
井里的水,全是红的,像一口血井,水面上飘着黑糊糊的东西,晃来晃去,看不清是什么,王满堂扔了一块石头下去,石头沉底,没有半点声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咕咚”,像有人在井里咽了一口口水。
从那天起,王家就没了安生日子,邪乎事一件接着一件,像雪地里的冰碴子,扎得人喘不过气。
初一早上,按规矩要撤供品,可天地桌上的供品早就烂成了一滩滩黑水,招来了绿头苍蝇,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屯子里连个蚊子都没有,王家院里却飞着几十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烂供品转,赶都赶不走,落在手上,凉得像冰,一拍就碎,化成一滩黑水。
屋里的长明灯,一夜没灭,可灯碗里的煤油,没少反而多了,是黏糊糊的红油,像凝固的血,挑开灯芯,油就顺着灯芯往下滴,滴在泥地上,凝成红点点,像人的眼珠子。
每天夜里,堂屋的脚步声就没停过,嗒,嗒,嗒,从院心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里屋炕边,有时候还会伸手摸人的脸,那手凉得像冰坨子,摸在脸上,寒气直接钻到脑子里,冻得人瞬间醒过来,却睁不开眼睛,动不了身子,像被鬼压床,只能听见脚步声在耳边转,闻着那股子腥臭味,熬到天亮。
王满堂的老娘,初一那天就病倒了,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神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来了……来了……接错了……接的不是神,是横死的鬼……是个没脸的,死在雪地里的,没人领,没人烧纸,跟着鞭炮声进了门……占了家宅,不走了……”
老娘发着高烧,浑身却冰凉,盖三床棉被都暖不热,手脚冻得发紫,嘴里喊着冷,非要吃雪,王满堂的媳妇端来雪,她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吃完就吐,吐出来的全是黑水,混着黑毛,腥臭味熏得满屋子都是。请屯子里的郎中来看,郎中搭脉,摸不到脉搏,看瞳孔,瞳孔散大,说人已经没气了,可老娘却还睁着眼睛,念叨着没脸的鬼,没死透,也没活过来,就那么吊着一口气。
王满堂的七岁儿子,自从接神时回头看了一眼,就彻底吓傻了,夜里不敢睡觉,一闭眼就尖叫,说看见堂屋站着个人,穿黑棉袄,黑棉裤,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可帽子底下没有脸,是空的,只有一团黑糊糊的影子,手垂着,指甲长长的,勾着,直直地指着炕头,指着他。孩子白天不说话,不吃饭,就缩在炕角,抱着脑袋发抖,眼睛直勾勾的,见了人就躲,像见了索命的阎王。
初五那天,是破五的日子,屯子里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赶穷神,王家却不敢放,一听见鞭炮声,家里的老娘就抽搐,孩子就尖叫,媳妇就疯疯癫癫地跑,嘴里喊着:“别抓我!别抓我!我没接你!你走!你走!”
王满堂被逼得快疯了,他跑遍屯子,问遍了所有老人,想求个破解的法子,可屯子里都是本分的农民,没人会看事,没人会驱邪,只懂老辈传下的接神规矩,老人告诉他,接神时辰过了,香灭了,鞭炮哑了,踩了门槛,说了脏话,孩子回了头,所有忌讳全犯了,引来了横死的游魂。那游魂是几十年前死在屯外雪地里的外乡人,赶路过年,冻饿而死,脸被雪冻烂了,没人认尸,没人埋,没人烧纸,成了孤魂,年年腊月三十就飘在路口抢香火,王满堂家破了规矩,门开着,香火散着,正好被这游魂钻了空子,占了家宅,吸人气,啃家运,赶不走,也送不掉。
老人说,唯一的法子是重新接神,可家里已经占了脏东西,正神嫌脏,绝不会进门,只能等来年,可来年,这一家人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难说。
王满堂绝望了,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镐把,眼睛瞪得通红,盯着天地桌,盯着香炉里的香灰人,一夜没合眼。
后半夜,绿幽幽的长明灯突然晃了晃,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阴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那个黑棉袄的影子,慢慢从院心走了进来,没有脚,没有脸,只有一身黑棉袄,贴在地上飘,飘到炕边,飘到王满堂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摸向他的脸。
那手凉得刺骨,像冰锥扎进皮肤,王满堂终于看清了,影子的脖子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血痕,是被人砍死的,横死的,怨气重,所以才飘在雪地里几十年不散。帽子底下没有脸,不是没有,是脸早就被冻烂了,烂成了一滩肉泥,只剩下黑糊糊的一团,看着人,索着命。
王满堂“嗷”的一声惨叫,疯了,他光着脚,踹开家门,冲进漫天大雪里,疯疯癫癫地跑,嘴里喊着:“我错了!我接错神了!饶了我吧!我不该破规矩!我不该不敬神!”他跑着跑着,一脚踩空,掉进了院外的雪窖里,雪窖深不见底,雪埋了他半截身子,冻得他浑身僵硬,被村里人发现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傻了,只会流口水,傻笑,认不得人,成了废人。
没过几天,王满堂的老娘就咽了气,死的时候浑身冰凉,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堂屋的天地桌,像是看见了那个没脸的游魂,走得不安生。媳妇带着吓傻的儿子和女儿,连夜回了娘家,再也不敢回王家的院子,那座土坯房,就这么空了,门窗用木板钉得死死的,院里的天地桌还立着,烂供品的黑水冻在桌上,香炉里的香灰人,一天天长大,从半尺高,长到一尺高,最后长到一人高,趴在天地桌上,像个人,守着这座空宅。
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